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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实行的作息时间非常西式,晚饭一般要等自鸣钟敲完八下才开始上桌,洋楼的电灯一直亮到凌晨一两点钟,若请了牌局或者赶上听戏,常常彻夜灯火通明,天亮才有丫头打着哈欠出来收拾残局。
莫青荷肩上搭着一块毛巾,裸着上身在浴室的大镜子前站了许久,心里存着拖时间的想法,收拾的格外仔细。刮脸,梳头,擦雪花膏,扑一层细细的粉,眉毛太浓了,一柄小刀片儿先修出眉峰,刮除杂毛,再用胶水将末端黏出尖儿。他生得体面,脸白,眉和睫毛都浓黑,眼睛就显得忧郁多情,远看像个读书的阔少爷,可惜就因为过于规整,失了男子的随性,走近一看,油头粉面的也就是个小白脸儿。
他看不上梨园同行们眼角斜飞,乱抛媚眼的做派,因此格外要挺胸抬头,走路时眼睛盯住一点,学得不太地道,并不显得坚毅,却有种青年的纯真神采。
末了挑出一套深灰色西装,一颗颗系好衬衫扣子,打领带,套上坎肩,却不穿西装外套,而是整整齐齐的搭在左臂上。走到阳台一看,黑黢黢的花园里站着一个军装笔挺的影子,正点了一支烟卷在吸,看见莫青荷在阳台出现,缓缓欠了欠身,极绅士用没有夹烟的手碰了碰嘴唇,冲他抛了个飞吻。
莫青荷笑着奔下楼梯,皮鞋把地板跺得咚咚直响,等到了一楼大厅,看见正用鸡毛掸子打扫房间的下人,又立马收住了脚步,很含蓄的点点头,步履庄重的走了出去。
“打扮的这么好看,是要与人约会吗?”沈培楠微眯着眼睛,等莫青荷逆着电灯光走近了,给了他一个朋友式的宽松拥抱,笑道:“像年轻时的汪兆铭,有空我拿相片给你看。”
莫青荷不待见他的比喻,很不屑的转过脸,沈培楠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右手夹着烟卷,用掌根碰了碰莫青荷的后脑勺,由衷的夸道:“真漂亮。”
说完俯身凑近他的耳畔,像要说悄悄话,莫青荷太知道他的德行,就在他说出我真想现在就干死你时,抢先一步迈了出去,对下人做了个请带路的手势,边走边笑眯眯的回头。
沈培楠一愣,抿着嘴唇骂了句兔崽子,大步跟了上去。
沈家在总统府似的三层洋楼迎宾,用来请客的却是一座前清时期的七进七出大宅院,两排蒙着绢纱的宫灯一直亮到最深处,丫头们全穿旧式的紧身缎子小袄和散脚裤,梳着黑油油的大辫子,宾客川流不息。
莫青荷跟在沈培楠身后,迈过一道道门槛,穿过一扇扇朱漆大门和一座座飘着桂花香的庭院,终于拐进那人声鼎沸的所在,绕过门口的檀木屏风,一抬头,先愣了一会儿神。
这里的布置是彻头彻尾的中式,一张张摆满菜品的八仙桌早已座无虚席,宾客吵吵嚷嚷的交谈,丫头小厮们捧着木托盘穿行其中,大厅最里头扎着一个老戏台子,两名坤伶正抱着琵琶唱小曲,柱子和房梁都是雕花的红木,空气不流通,上层浮荡着昏黄的烟雾,呛得人要打喷嚏,地上扔着好些干果壳儿。
一线高亢的笛音牵扯着人的耳膜,莫青荷的心咚咚直跳,一念之间,他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唱过堂会的大户人家。
也是这般的繁荣瑰丽,那是北平最后的好日子,然后日本人进了东北,占了华北,运动一天紧似一天,商铺凋蔽,百姓食不果腹,又没有知识,把卖命换来的两个钱一大半送给缴税的巡警,剩下的扔进烟馆和戏院,一面吞云吐雾,一面听着才子佳人的光艳故事,企图忘记烂泥中的挣扎。他也是那时卖了身子,为了一口饱饭屈居人下,留下一颗心,咬着牙要替贫苦万民挣一个光明的未来。
两人在挤挤挨挨的厅堂里绕来绕去,莫青荷听见杯盘碰了桌面,下人高声报出菜名,两位太太在高声讨论佛跳墙的制作方法,一时精神有些恍惚,他本以为粉霞光艳的这旧时光景早已经随着政局的动荡而一去不返,没想到,此时此刻,它竟然在江南一个高官家庭幽幽复活。
有一位宾客正端着茶盏,回头看见沈培楠,急忙绕出来上前与他重重握手,满脸堆笑道:“真是一表人才,上次见面,沈先生还刚从外国回来呢,听说师部最近要派一批人去美国考察军火,犬子的英文还算通,几天前跟沈太太打牌时,太太还说……”
沈培楠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他:“明天叫他来见一见我。”
那人千恩万谢的走了,沈培楠面不改色,大步往前,军靴把老旧的木地板踏的咔咔直响。
“你们家总这么请客吗?”趁周围乱哄哄的没人注意,莫青荷偏着头,手指轻轻碰着沈培楠的胳膊。
不断有人站起来问候,沈培楠一路握手寒暄过去,听见莫青荷的话,很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就没了,疲倦的揉了揉太阳穴,阴沉道:“就算我家不请,挡不住大家急着上门,不仅这里,南京也是一个德行,我实在不愿意回来。”
又低声骂道:“这两年除了外交部天天往日本跑,剩下的人都只能负责西北剿匪,都什么时候了,谁他妈愿意剿匪,还不如圈钱结党混日子。”
莫青荷本想感叹他们生活奢靡,没预料触动了沈培楠的烦心事,便不再往下说了,两人一直走到离老戏台最近的一张八仙桌旁,这一桌只坐了沈立松夫妻和沈疏竹三人,还剩五个空位。
兄弟两人笑着与沈培楠打招呼,看都不看莫青荷一眼,仿佛根本没有他这个人,而那位艳若桃李又冷若冰霜的大嫂曼妮正衔着一根香烟在吸,烟蒂子上也沾着一点口红,看见他来,挑起一丝冷笑,迅速转过脸去。
莫青荷扶着椅子有点犹豫,沈培楠却没有打发他走的意思,只好对在座的三人都点了点头,勉强跟着落座。
照老规矩,饭桌上谈论的都是些政治经济问题,沈培楠的大哥沈立松翘着二郎腿夸夸其谈,沈疏竹和他俩长得不像,也不大说话,眼睛里总带着点朦胧,像没睡醒似的,但偶尔插个一句半句也能压住话题,几人的语速非常快,莫青荷听不明白,盯住面前的一盘螺蛳,安静的用细针一枚枚的挑着吃。
沈培楠和沈立松不知说起什么话题,一起大笑起来,沈立松使劲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吸烟一边摇手道:“内行,内行,身在军界还能一眼看穿我们做买卖的猫腻,这笔生意当然没有成本,钱白放着是不会生利的,必须要输出它去做本钱,时间久了有了信誉,只凭咱们一句话,一句话就是本钱,做得是大笔空头买卖,投资成功了咱们抽大头,要是赔了呢,底下的人破产清帐,我们掌握第一手消息,早想好了对策,连累不到咱们头上。”
脸上的笑还没有完,又佯装叹气道:“就是太麻烦,赚一万两万的小钱还得天天往南京跑,不知要打通多少关节!”
适时一名丫头和一名小子端着托盘来送茶水,桌上的交谈暂停片刻,隔壁几桌的人声却清晰的飘过来,隐约是在北平唱青衣如何如何,莫老板如何如何,还有人在嘀咕签名。
沈培楠往左边一瞥,几名探头探脑的宾客急忙低头,右边几桌的讨论却愈发大声,他饶有兴趣的听了一会儿,对莫青荷笑道:“莫老板名气不小,在这儿都有戏迷。”
正说着,一名穿白夏布衫子的小厮绕到沈培楠身边,弯着腰往他手里递了一张纸条,一句话不说就快步走了。
沈培楠一边拆一边笑着说肯定是倾慕者要与莫老板结交,低头看了一眼纸条,突然闭了嘴,莫青荷见他神色有变,往前一凑,只见上面胡乱涂着几个字:狼来了,速撤速撤!
莫青荷不解其意,沈培楠却似乎立刻领悟了精髓,把椅子往后一推,拉着莫青荷就要走,两人刚刚转身,只听背后喀拉几声椅子响,沈立松戳了戳沈疏竹,低声道:“妈来了,脸色不大对,快快。”
说完拉着曼妮,三人一同起立,垂首恭敬站着,莫青荷逃跑失败,心中叫苦,因为之前被叮嘱了要采用不抵抗政策,便假装成一只纹彩辉煌的花瓶,慢悠悠的转回身,与沈培楠并排等待。
他听沈培楠和家人提沈太太时都十分敬畏,既好奇又有点紧张,只见大厅的侧门敞开,一名身穿烟蓝小袄的丫头掀着帘子,一行人缓缓走出,最前面的是一名年逾花甲的老妇人,身材保持的很好,穿一件黑底暗花的高领旗袍,颈侧的盘扣镶着一圈白珍珠,旗袍不知用的是什么布料,被电灯光一照,每走一步都腻着一波一波细腻的银浪,既庄重又不显得单调。半白的头发在脑后紧紧挽了个髻,她的鼻梁与沈培楠十分相像,对于妇人来说太高了一点,显得阴鸷严厉,眼睛大,眼袋颇深,脸很白,皱纹却不严重,想必年轻时也是一位冷艳美人,步履十分稳健,很有一家之主的气度。
许敏娟换了一身素净的棕色方格子旗袍,正搀扶着老太太的左臂,沈飘萍跟在后面,还是白西装打扮,没戴草帽,扣眼别着一朵蓝色雏菊,一个劲给沈培楠使眼色,似乎大事不妙。
老太太拿眼睛往几个儿子身上一溜,并不还礼,锐利的眼神径直盯住莫青荷,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珠子,青荷被她看得一抖,只觉得沈培楠跟她真是像,连眼神都一样杀气腾腾的。
老太太明显来者不善,绕到桌旁径自坐下,两手往下一压,示意众人落座,不等椅子响完,突然高声道:“敏娟,你父亲最近可好?”
许敏娟就坐在沈太太旁边,正拎着茶壶要倒水,没想到她突然发问,便停了动作,笑道:“沈太太惦记,家父这几天总跟汪主席通电,想为哥哥在党内谋一个职位,家兄自从留洋回国一直没有正经职位,不大争气,父亲很为他冒火呢。”
沈太太嗯了一声,道:“谋来谋去总是些文职,你哥哥既然在德国学的军事,又还年轻,不如先跟着老三做个顾问,等有好的再挑。”
沈培楠一听这话立刻皱起眉头,又不能直接驳母亲的面子,答道:“进一个人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如今局势不太平,免不了要天南海北的跑,妈这么说是没有把安全问题考虑在内。”
敏娟摆手笑道:“什么安全不安全,汪主席一向主张和平,我听说谈判进行的很顺利,想必不会发生战事,就算真有,难道还会伤及我们这种家庭的人吗?大不了移民去欧洲,倒是我哥哥那人一天到晚混日子,去哪里做事都是个拖累。”
莫青荷正夹了一筷子鳝丝,觉得这话实在刺耳,想起沈培楠的建议,一口把菜吞了进去,闷头大口咀嚼。
沈太太却对敏娟非常慈爱,摇了摇头道:“我瞧着你们兄妹俩都挺好,就数我这老三不争气,年纪不小了,整天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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