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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家后花园错综复杂的小径和游廊绕回来时,夜晚正拼尽气力,与晨曦做最后的挣扎。
莫青荷走进卧房,随手将西装外套往沙发一扔,边走边甩掉鞋子,歪在床上休息。
房间太大,一盏台灯的光填不满它,黑暗朝各个角落无尽延展,格外的空落。莫青荷让面部肌肉放松,呆滞的微张着嘴,感觉无限疲累,这一夜的应酬和算计太多,争执太多,场面话说得太多,笑得也太多,恨不得大睡三天三夜,偏又过了困点,像被一根细弦强制勒住了头脑,眼皮酸沉,怎么都堕落不进梦乡。
他的世界一向太过热闹,充斥着锣鼓与喝彩,在一台又一台别人的情义里疲于奔命,每次停下都有一种濒死的倦怠,被一直压抑的感情如什刹海的水,填充了四周的空气,浮浮荡荡,进不到他的身体里。
他把脸埋进枕头,在床上翻滚了一阵,最后徒劳无功的用手肘撑着床,重新坐了起来,抱着靠垫朝四周张望。
这房间是沈培楠的卧室,是他从少年时代一直居住的地方,莫青荷发了一会儿呆,盯着圆茶几上摆一只台灯,忽然来了兴致。
下午搬来的时候急着梳洗换衣,没有来得及观察,仔细一看,忍不住微笑了,这里也实在是他的风格。房间宽敞奢华,墙壁和天顶全部裱糊着黑色亮光纸,欧式桌台镶着金边,摆着些小古董,很有深沉的艺术气息,书架里塞满了英文书籍,一排飞机和轮船的模型,都有些年头了,拿起来一看,上面的编号也是英文字。
莫青荷光脚踩着木地板,在卧房中边走边看,不由自主的想象着十年前的光景,他想那时的沈培楠该是一名威风的英俊青年,像他一样热血而头脑发热,与同窗辩论,甚至打架,追求学校里最出风头的女同学。莫青荷从书柜抽出一本外文书,一页页翻看,虽然读不懂,但闻着满鼻的纸页和油墨香气,他感觉既新奇又快乐。
他的眼里含着笑,情不自禁的想念那土匪,想他身上粗俗的贵族气,吸烟时的侧脸,训斥下属时一串串粗声大气的国骂,想念他结实的臂膀和躺在床上看书时被月光浸润的脚背,做爱时的强硬和蹙紧的眉头,掌心也是粗糙而滚烫的,像自己此时的心……
莫青荷其实很诧异,像沈培楠这样的人为什么喜欢听旧戏,还是西厢牡丹之类光艳的情爱故事,他甚至没有在书架中放一本古典爱情小说。一边想一边发呆,手中的书页哗啦哗啦的翻,一张发黄的纸飘飘摆摆的落下来。
他以为碰散了书页,急忙蹲身去捡,拾起来一看,竟是一张薄荷绿的旧便笺,钢笔字洒脱张扬,抄写着一阕小词: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庭前过,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檀郎故相恼,须道‘花枝好’。一向发娇嗔,碎捼花打人。
似乎是在课堂走神的随手默写,旁边还杂乱的抄写了许多英文句子。
莫青荷盯着那不羁的字迹,揣测着他在跟自己一般年纪时,对爱情曾有过的畅想。一位娇憨的姑娘,一名故意惹心上人吃醋的檀郎,多么老套而美好的情节!他暗暗吃了一惊,葱白似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感到欢喜而悲哀,沈哥是懂爱的,他懂,自己也懂,但不能,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爱,因为没赶上好时候。
他手忙脚乱的将便笺塞回书中,放回书架顶层,像在尘埃里偷窥到一个秘密,一颗心砰砰的跳。
这一夜格外长,长的完不了,他的灵魂从戏里飘出来,在房间里跌跌撞撞的走,撞得头破血流,到处都是沈培楠的东西,到处都是关于他的想象。莫青荷摸着滚烫的脸,压抑着身体里胡乱奔走的热流,逃也似的奔回床上,钻进被子里,可就连绒被好像充满他的味道,羽毛一样蓬松,裹在身上,好像被拥抱着,没有戒备,被真正的疼爱和拥抱着。
他慌了神,他从不知道自己竟这样爱他,恨他所属的党派,恨他的阶级和家庭,却迷恋的爱着他,以致于这里的一切都具有神秘而强大的吸引力,但理智说再不能爱了,爱到失了心神,就只剩兵戈相见。
他痛苦的在床上翻滚,拳头往枕头捶着打着,紧紧咬着绸被,感觉自己像一条下了油锅的鱼,被噼里啪啦的炸。为什么他们偏偏是敌对的呢?为什么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属于同一个国家,却不能坦诚相待呢?
莫青荷忽然从床上蹦起来,发了疯似的去翻皮箱,从里面找出一套虹霓关的戏衣头脸,将油彩在桌上依次摆开。他总随身带着一套戏装,从前是为了应付老爷太太们心血来潮的邀请,现在则是为寻找一处休憩的场所,他慌张的装扮,一件件脱了西装,换上水衣,勾脸,贴片子,将一张脸皮紧紧绷起来。
他要快些藏起来,藏进古老的过去和不堪回首的童年里,他要躲开所谓的西方和东洋,躲开政治和阶级,躲开战争,运动和主义的侵扰,像那些四九城里被民主共和的口号和日渐逼进的日本人弄得无所适从的百姓一样,躲进一个纯粹的中国,一个属于才子佳人和帝王将相的粉艳世界里去。
他迫切需要这样的一个世界,一个能够掌控自己的身体和灵魂的世界,他要做命运的主人。
一双穿着绣鞋的脚儿缓缓踱上阳台,兰花般的手儿按着栏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他望着远方一重重汹涌的雾气和天边变幻莫测的曦光,点了一根香烟,一口口吸着。
沈家的娱乐节目还没有结束,遥远的一线笛音悠悠传来,好像一缕不愿投胎的生魂,大约它也知道人不如鬼,鬼能够自主,人只有上不了岸的挣扎。
小径尽头传来低低的谈笑声,莫青荷仔细的看,只见隐约的夜色里,那身段凹凸如玻璃瓶的姐妹俩正围着沈立松,一个掩口,一个侧耳,不知在谈些什么,等他们走近一些,借着电灯的光芒,他看见沈立松掏出两只蓝绒布盒子,将两枚一样的戒指,分别套在姐妹俩纤细的手指上,三人说说笑笑的,又走了。
他望着那被旗袍包裹着的、左右摇晃的圆臀,感到一阵心酸。若不贫,谁肯把自己贱卖?都是为了生存,谁都做不了主,谁都不容易。
他想的入神,没注意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沈培楠穿过亮着灯的卧房,看见阳台的人影,皱眉问道:“你怎么还不睡?”
见那人不动弹,他推门进去,惊得一下子屏住呼吸,怀疑自己走进了一场梦里。
那古装美人靠着栏杆发呆,全身被月光浸了个透,一身白绸衣,天蓝和鹅黄绣成细密线条,再组成规整的团纹和盘扣,是真正的中国衣裳,外国布料总是大片大片染色,远看热闹,但经不起推敲。只有中国刺绣,望去是一片清爽的白,走近了才发现飞针走线,每一条龙的指爪和一朵花的花蕊都细致入微。全身都是白,鬓边两条素白绫罗一直垂到胸口,在头顶紧紧扎为一处,牵连一朵大而蓬松的天蓝绸花,白绒球颤巍巍的围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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