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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玉堂春(第1页)

秋天来的很快,莫青荷从杭州回来之后,北平下了整整一个星期的雨,马路上到处积着雨水和泡烂了的梧桐叶子,天气一下子凉了起来。

在沈家住的几天让莫青荷精力透支,回到家简直如蒙大赦,不管老刘怎么催,他都要抱着枕头睡到晌午,吃完了午饭就换上一身白竹布衫子坐在书房里,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读书。原先他很忌惮沈培楠,现在有沈家一大家子人作比较,他觉得沈培楠堪称和蔼又慈祥,因此每次沈培楠出公务回家,军装笔挺的站在莫青荷床边指责他太过懒散,他连眼睛都不睁,嗯嗯啊啊的敷衍一阵,实在躲不过去就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头大叫:“刘叔,师座回来了,替我招呼着。”

沈培楠遭遇贴身秘书罢工,气的牙痒痒,掀开被子把他从床上捞起来:“小兔崽子,当我现在治不了你了么?”

莫青荷睡眼惺忪,全身重量都压在沈培楠的胳膊上,雷打不动的继续装死,哼唧道:“别吵别吵,天高皇帝远,让我再睡会儿。”

他俩走的这几天,小黄猫没人搭理,天天趴在沙发上跟刘叔瞪眼,早就闷坏了,莫青荷一回来,它玩闹的兴致和食欲都恢复了,每天雄赳赳气昂昂的在洋楼里巡视,没事还要去后院探望那只大白葵花鹦鹉,伸着爪子朝它喵一会儿,颇有一家之主的自觉性。

等莫青荷在家修养了三四天,打算回归正常轨道时,沈培楠却接到一封命令,调到山东出差去了。

沈培楠一走七八天,莫青荷闲得无聊,每天听完课就喊杭云央和几个梨园行相熟的朋友来打牌,云央是个最不甘寂寞的人,立刻响应师哥的号召,周公馆一时花团锦簇,电话铃响个不停,门口的马路停满了人力车,车夫们冒着雨,等着接各位老板的生意。

戏子一多就免不了要唱戏,莫青荷的朋友都是北平城的红角儿,各有各的戏迷和班子,平时难得聚到一起,这一下子来了个全。爱听戏的名士们心痒难耐,一个传一个来凑雅集,周公馆的后院阔朗,雨打海棠,弦索相合,名伶妙音,堪称一道乱世热闹景儿。

后院由杭云央主持着正唱一出西厢,缺个张生,偏偏在场的角儿里面没有唱扇子生的,莫青荷在客厅打牌,杭云央穿着一身白西装,一手夹着一根极细的烟卷,另一手端着一只香槟杯,摇头摆尾的走过来,靠着莫青荷的椅背,笑道:“师哥,今儿柳初是又不来了?”

莫青荷忙着摸牌,抬了抬头:“差的人刚走大半个钟头,再等等,说不准一会儿就到了。”

话音刚落,一名听差举着伞,从前院一路小跑进来,湿透的裤管卷到膝盖,他在门厅站了一会儿,使劲甩了甩伞尖儿的水珠子,走到客厅,对莫青荷欠了欠身:“少爷,莫老板说晚上在云间戏园有场戏,就不过来了。”

莫青荷还没说话,杭云央听完,仰脖一口将香槟喝下一半,轻哼道:“呦,柳初师哥这是什么意思?天天请,天天不来,是真就忙成这样,还是嫌咱们这里侯门酒臭,不屑来相就了?”说完斜着眼望着莫青荷,青荷不理他,自顾自盯着牌,将一张九筒从刚垒的长城上划过去,挑了个位置啪的一放,道:“别乱说,柳初不是那样的人。”

杭云央绕到他跟前:“不是那样的人是哪样的人?师哥你老替他说好话,你不知道,前天我和宗义去听戏,在戏园子门口碰上他,本想说两句话,结果他看见我转头就走,好让人没面子。”

他抱怨个不停,两道秀眉蹙成个小疙瘩,夹着烟卷的手搭着莫青荷的肩膀,不依不饶道:“师哥你说他是不是死脑筋?”

莫青荷被他缠的没办法,在他脸上捏了一把,笑道:“你这张嘴,怪不得陈先生怕了你。”

云央还要说话,莫青荷叹了口气,起身把他按在座椅上:“你替我打,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我亲自去请一趟柳初。”

他说完就往外走,杭云央站起来要送他,莫青荷转身接过他手中的香槟杯,把剩的半杯酒一饮而尽,做了个留步的手势,对听差喊道:“准备车子,去云间戏园。”

听差正靠在门厅,瞧着滴滴答答的细雨打瞌睡,闻言急忙送来一条披风给莫青荷系上,又撑起伞,一路送他出了门。

北平的秋天,一下雨就给人以凄凉之感,路人被风吹得缩着脖子,马路两旁的银杏树仿佛在一夕之间黄透了,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啦哗啦的往下掉。

莫青荷坐在汽车后座,把车窗开了一道缝,额头抵着窗玻璃发呆,汽车夫听见呼呼的风声,回头笑道:“少爷,你关一关窗,当心雨水冷着你。”

莫青荷没搭腔,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那外面的雨像要印证司机的话似的,被秋风卷着,一股股往车里飘,把他的肩膀浇湿了一大片,冷冰冰凉津津的。

他想,他迟早要面对柳初的,尽管他一直试图回避,希望借着家里人多热闹,让柳初来凑一凑牌局,自然而然的化解两人之间的尴尬,但他知道柳初不肯,柳初从小替他打架,护他爱他,一口干粮要分他一半,这份情意,用社交场上的手法去糊弄,是作践了他,也对不住两小无猜的那份心。

现在沈培楠不在家,是最好、可能也是唯一的时机。

云间戏园离前门不远,建于清末光绪年间,距今已经有三四十年的历史了,莫青荷十七八岁时和莫柳初搭档,曾经当过这里的台柱子,后来因为戏园太旧太窄,根本容纳不了越来越多的戏迷,他俩就改了地方,去了全北平城最大的百花大舞台,这座戏园子,少了两位名角儿的支持,也就慢慢冷清了。

谁料到,莫柳初养好脚伤后,哪儿都不去,偏偏选了这一家来公演。

汽车离戏园还有一段距离,莫青荷叫住司机,把车子停在一条小巷子里,也不叫人跟随,自己撑着雨伞,从街边没过脚背的雨水里淌过去,在戏园门口停了下来。

日头明显短了,刚过点钟,天已经有了要黑的征兆,半昏半明,像一张渐渐被被抽干血的脸。戏园门口是一条马路,路人三三两两的踱步过去,有的朝里瞥一眼,面无表情的又走了,也有的一脸不耐烦,咒骂着阴沉的天气,莫青荷怕被人认出来,背过身假装去看一张淋透了的大海报,脚下犹犹豫豫,盘算着等见了柳初,该如何开口。

背后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几句京腔的调侃飘在莫青荷耳朵里。

“不是我说,莫老板这一阵子的戏是真不行,说不出哪儿不好,可往那一站,就觉得缺了点儿精气神!”

另一个声音接道:“我瞧着吧,自从莫青荷傍上沈师长,宣布不登台了,莫柳初就跟被抽了骨头似的,那戏唱的,一天比一天没劲儿,要不是朋友给了两张票子,我都不愿来……”

“呦,被你这么一说,我听着还有点争风吃醋的意思?”

“嗨!这世道,跟当兵的争,那叫自取其辱……”

两人嗨嗨笑了一阵,并肩走了进去,莫青荷站在门厅,指甲死死掐着掌心。

等背后的脚步声听不见了,莫青荷抬起头,这才发现眼前的《玉堂春》的大海报里画的是正是柳初,袍带小生的扮相,身姿颀长,抬起手指点着一个角落,面容儒雅而俊秀,但海报淋透了雨,湿哒哒的褪了色,画中人失了英气,显得有些落寞。

莫青荷一横心,转身大步朝门内走去,小伙计站在门口,一见来了客人立马打躬作揖,抬头看见是莫青荷,吓了一大跳,指着他,结结巴巴道:“您不是,不是……”

莫青荷掏出五块钱打赏,冲他摇了摇头,伙计立马乐开了花,掀开帘子,高声朝里叫着:“您里面请!”

戏园子里昏昏暗暗,飘着一股木头的腐味儿,莫青荷找了个位置,刚刚坐下,戏台子一圈电灯泡忽然亮起来,锣鼓咚咚锵锵的敲,一帮跑龙套暖场子的孩子依次翻跟斗跳上台,各个舞刀弄枪,演一出打打杀杀的热闹戏,台下稀稀拉拉几声叫好,莫青荷回头一看,后头的座位都空着,二楼的包厢几乎没有人,满打满算,也就是上了六成座儿,戏园子老板倚在门口嗑瓜子,脸色阴沉沉的。

这情景让他很是诧异,想当初,他和柳初在这里搭戏,离开场还有整两个钟头,台下滴滴答答的就满是人,坐着的站着的,人叠着人人挤着人,捂出一身臭汗还眼巴巴的等,在后台就听见座儿里海了去的叫好声和吆喝声,哪曾有现在的冷清?

伍素云扮的苏三出了场,莫柳初扮的王金龙也出了场,莫青荷远远的坐着听,一边无意识的转着手指上的钻石戒指,抬手叫住路过的茶水博士,低声道:“等散了戏,让柳初在后台等我。”

茶水博士早注意到他,热情的应了一声。

柳初的戏是真大不如从前,莫青荷是行家,师兄哪儿出错,哪儿不对味他一眼就挑的出来,起先还在心里记着,等着过会子提醒他,但听着听着就不记了,太多了。

好容易散了场,大家摇着手往外走,莫青荷逆着人群往里走,跟着一个剃了秃瓢的小龙套到后台,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戏园子老板的声音。

“莫老板,莫爷!咱们是老相识,我花了高价儿请您,把这么大一间屋子给您单独用着,你说你,啊?他朱小云的小生戏最近这么红,求着我我都不找他,专把戏给您,您不能这么糊弄我呀,您听听您今儿的戏,让我怎么说!”

老板话音未落,莫柳初清清朗朗的声音响了起来:“出去!”

“哎,我说莫老板,这是怎么个意思……”

咣啷一声响,里面不知砸了什么东西,那老板的语气一下子变了,恶狠狠的连说了一大串,最后嘭的推开门,气冲冲的往外走,莫青荷站在门外没躲开,险些被他撞上,老板没好气儿的扫了他一眼:“哎你谁啊,谁放你进来的,这是后台,不让进……”

说到这突然认出了莫青荷,一下子闭了嘴,老板想摆出个笑脸,但毕竟还生着气,手背叠着手掌拍了两下,回头指着大门:“你劝劝他,啊,去劝劝,我赚两个钱容易吗,全砸在他身上了!”说完也不管莫青荷,大步就走了。

莫青荷站了一会儿,没再听见动静,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觉得,凭柳初的耿直脾气,这会子应该还生着气,但走到跟前就愣住了,莫柳初面无表情,对着镜子在卸妆,一只青白的手瘦得骨节分明,握住一条毛巾,一条条揩脸上的油彩,听见有人进来,头都不抬一下。

莫青荷尴尬的站着,无意识的又转了转手上的戒指,轻轻道:“师兄,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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