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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自我记事起,他就不怎么回家,不是在外面赌钱就是跟人喝酒,或者一边赌钱一边喝酒。据说母亲就是这样被他气跑的,带着比我小两岁的弟弟,在一个平凡的清晨走出家门后就再也没回来。
&esp;&esp;母亲走后,他并未收敛,甚至开始变本加厉地赌,嘴里总是嚷嚷着“我总有一天要让那个女人后悔,我要让她看看我有多大的本事”,然后每次输个精光。祖母逃难时仓促收拾的几样首饰被他偷走了,家里但凡值点钱的器物,也都被他卖了。终于,在我十岁这年,他卖无可卖,打起了我这亲儿子的主意。
&esp;&esp;半月前,也不知他哪儿来的门路,得知王都“白玉京”内有一户宗姓贵族要为自家儿子找一个伴读,千里迢迢坐火车拉我去面试。
&esp;&esp;面试的地方地板锃亮,洁净得能照出人影,每个人都穿着整齐划一的白大褂,人来人往没有一丁点声音。我在一个半透明的罩子里转了两圈,给他们抽了几管血,他们就让我走了,全程什么问题都没问。
&esp;&esp;回家就这么等了半个月,等得父亲都有些气馁,以为没希望了,某天却突然收到了来自白玉京的电话。
&esp;&esp;黑色的豪华悬浮车直接停到了家门口,与周围破败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父亲牵着我的手,像一只终于打了胜仗的大公鸡,昂首挺胸地钻进了车后排。
&esp;&esp;我们一路离开居住的增城,行车两百多公里,进了白玉京,最终停在了上城区宗家大宅的后院内。
&esp;&esp;“爸爸,刚刚在车上,那个人说除了今天会给你的二十万,以后每个月都会给我一笔工资……二十万你拿去用吧,我每个月的工资,能不能给奶奶?”
&esp;&esp;前面的男人闻言脚步微微顿了下,很快又继续往前走:“哎呀你放心,这二十万我也给你奶奶,都给你奶奶存着!”
&esp;&esp;骗鬼呢。
&esp;&esp;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二十万一到账,他保准去赌的。
&esp;&esp;二十万,真廉价啊,沃民小孩的一条命,只值二十万。
&esp;&esp;父亲起初说我是去做伴读的,可其实根本不是。好好的蓬莱贵族怎么会要沃民小孩当伴读?伴读是假,当移动血包、活体储备器官库才是真。
&esp;&esp;宗家身为大贵族,可能是近亲结婚结多了,到了这一代子嗣艰难,折腾了许多年也只得宗岩雷一子。但不幸的是,这位同我一样大的小少爷出生就自带血液病,从小身体虚弱,全身的皮肤一碰就会溃烂,不仅每天要服用大量的药物,还需要定期输血维持生命。
&esp;&esp;我的血型与他相同,身体健康,还是什么少见的白细胞抗原全相合。简单点说,我的任何器官移植给小少爷,那都跟天生就长在他身上的一样,没有半点不妥。
&esp;&esp;十岁到十九岁,我勤勤恳恳当他的血包当了九年,直到医学突破找到了能治愈他的方法,我才卸下职责离开宗家。如今,也已经六年了。
&esp;&esp;“快点,到这儿来!”宗家的正门是决计不会让我们进的,我们只能从边门进。梦境里,脚程飞快的秘书先生早已在小门旁顶着风雪等候多时,此刻眉心都不耐烦地皱了起来。
&esp;&esp;“来了来了!”父亲一连应声,回头拉过我的手,快跑着向小门而去。
&esp;&esp;甫进门,我一眼就注意到了摆放于门厅的巨大花束。娇艳的黄色花朵每支都有巴掌大,是我在野外从未见过的品种,蓬勃地矗立在这座安静的大宅内,没有一点衰败的痕迹。不用凑近观察也能知道,那一定是盆真花。
&esp;&esp;如此寒冬腊月,家里已经有一个月没见过新鲜蔬菜了,这里却连仆从才会使用的边门都摆上了美丽的鲜花。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对“贵族”是怎样的存在生出了实感。
&esp;&esp;我们由秘书带领,一路沿着供仆从行走的甬道前行,七拐八弯,坐了两次电梯,走了有十来分钟,才在一扇雕着精美花纹的木门前停下。
&esp;&esp;“夫人,人到了。”秘书轻轻敲门,语气恭敬。
&esp;&esp;里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不多会儿,门就自两边打开了。
&esp;&esp;照理说,凭我的记忆力,那天进到房间的每个画面我都该记得清清楚楚,但奇怪地,我只记得宗岩雷。
&esp;&esp;开门的女佣,壁炉旁的李管家,喝茶的宗夫人,还有和我站在一起的父亲与秘书,都成了一个个模糊的色块。
&esp;&esp;只有宗岩雷在我脑海中清晰地留存了下来。
&esp;&esp;他盘腿坐在高背椅中,手肘支在扶手上,掌根撑住下巴,手指和半张脸都缠着绷带,整个人显得有些百无聊赖。我们进屋时,他一直垂着眼,直到我们站定,才懒懒抬眼看过来。
&esp;&esp;只一眼,我的呼吸便窒住了。父亲的叮嘱早已抛诸脑后,我呆呆望着那双神奇的眼睛,惊叹于它世间少有的色泽。
&esp;&esp;在我的故乡沃之国有一种宝石,因为融合了不同的矿物元素,在阳光下会呈现出梦幻般的蓝绿色,像极了垂在松针尖上倒映湛蓝河水的一滴露珠,因此被称为“松河石”。
&esp;&esp;祖母曾有一枚松河石的戒指,我见过。因为见过,才在一瞬间失了神。
&esp;&esp;真神奇,有人的眼睛竟然能长得这样像一种宝石,完美地融合两种颜色。
&esp;&esp;此时的我尚不知道,这叫“虹膜异色症”,是宗岩雷脆弱的身体内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基因突变。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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