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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陈清峰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心头滋味难明。而当他转身欲走,看见站在窗边的陈江华。
陈江华背着手,脸色难看。
“你让罗慧出来。”他压着怒意说。
“爸。”
“这像什么样子!”陈江华转向井边的金凤,“你让你女儿出来。”
金凤刚才怕罗慧跑太快摔着,于是跟着清峰过来,在屋外听得难受才出来抹眼泪。她这会儿不作声,气得陈江华直接去找罗庆成。
不出十分钟,罗庆成来了。
他冲屋里喊:“罗慧!”
“……”
“罗慧!”
罗慧抹抹眼泪,拿着脸盆出门。
“你在这干什么?回家。”
罗慧忍住悲痛:“我给奶奶收拾干净就回。”
“她是你的谁?要你收拾。”
“她是我奶奶。”
“放屁,”罗庆成酒意未消,口不择言,“你奶奶早死了!在土里埋十几年了。”
“爸!”罗慧第一次失望而愤怒地瞪他。
金凤忙劝:“庆成,我们先回吧,慧慧心里难受。”
“你还说!刚才就是你多嘴,要不然她会跟没了魂似的往这跑?”
金凤被他一吼吼得眼热,陈江华见状,只好让清峰先送金凤回去。而后,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罗慧一眼,再冲窗子里说:“雷明,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懂点事,就赶紧去定副棺材,再去姚家村请吹喇叭的白事先生,让你奶奶早出殡早入土,也算你孝顺。”
话音未落,窗前站了个人影。雷明面色如冰,眼里满是阴沉的寒意。
陈江华被雷明冷冷一盯,拉着罗庆成回去时,心里颇不是滋味。他觉得雷明是筷头挑不起的烂面,让人想帮忙也伸不出手。
第二天一早,他开了祠堂门,叫人简单清扫,谁知等了半天没见祠堂有动静,不免抱怨雷明磨蹭难管。
陈清峰听得心烦,想着自己去叫,却被拦住:“你还记挂他,昨天晚上你没看见是不是?”
“昨天晚上怎么了?”旁边的陈清娟一脸疑惑。
没人回答她,她撇撇嘴,捞上围巾去找罗慧打听。罗家的院子里,金珠对着妹妹长吁短叹:“陈秀春跟我斗嘴归斗嘴,但对谁都没坏心,我和雷明不熟,开不了口,他有什么要帮忙的,你让慧慧叫我一声。”
“别叫了。”金凤面露难色,提起昨晚罗慧很迟才回,“她心里难受,又被她爸骂,哭得眼睛都睁不开。”
金凤瞧见清娟,止住话口,后者装作什么也没听到,叫了两声姨:“我来找罗慧。”
她一进罗慧的小房间就愣了:“呀,怎么了你?”
罗慧不答她也心知肚明:“想开点吧,人固有一死,或死得早,或死得晚,雷明奶奶死得早,但是快,一点也没受罪……你和她就这么好吗?我爷爷死的时候我还小,压根感觉不到。”
“清娟。”
“我知道这不一样,我那时不懂事,现在要是我奶奶不行了我也得哭死,可是,”陈清娟呸呸呸三声,“算了,我嘴笨不说了,我爸在骂雷明呢,你劝劝他,早点把人葬掉才最要紧。”
罗慧忍住悲痛,想了想:“你认识姚家村的白事先生吗?”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家在哪。”
“那你带我去吧。”
“你去干嘛呀,你让……”
“你带我去吧。”罗慧坚持,不顾母亲的阻拦,跟着陈清娟出了门。两个人走进村里,七拐八拐到了小巷,远远听到了唢呐声。
师傅在家,这让罗慧松了口气。她做了两个深呼吸,进去说了事情经过,那师傅问她:“哪天观灯定了没?”
罗慧说:“初五观灯,初六出殡。”
“那行,这么近不用愁,初五我肯定到。”
罗慧从兜里掏出钱,师傅摆摆手:“干完活再给。”见她脸色灰败,又随口安慰,“生死有定数,不做恶事不生恶病,好来好走也是喜事一桩。”
师傅送死人送久了,看活人看多了,知道丧礼要遵守规矩,也知道规矩再多不过一场戏,真真假假百无禁忌。罗慧得了点安慰,离开时经过姚家村的水塘,妇人们在冰冷的池水里洗菜,聊得却热火朝天。她慢慢走近,慢慢走远,觉得恍惚而虚幻,直到陈清娟搂住她的肩膀:“你还好吗?”
“还好。”
“你别管太多了,丧礼很麻烦的。”陈清娟想起村里一有死人,她爸就得管,她虽听得厌烦,但并不排斥,“雷明家还有其他亲戚吗?要不要报丧和请他们来吃流水席?亲戚不多,白布白帽总要做吧,出殡的日子定了,哭灵的人要定,挖坟抬棺的人也要定,要做的事可太杂了。”
罗慧听了这些,混乱的脑子开始恢复灵清。她和雷明商量的是简单操办,奶奶孤零零地去了,她不能让雷明孤零零地忙。
陈清娟见她沉默:“你怎么不说话?”
罗慧不知该说什么,她也没力气说。陈清娟陪她走回陈家村,没陪她往雷明家去:“你不怕呀。”
罗慧不怕。她推开门进去,奶奶还是安静地躺在床上。昨晚她在灶台屋烧热水,烧完来给奶奶擦洗,一进屋就见雷明搂着棉衣坐在地上。
那棉衣是她让他从箱子里翻出来给奶奶换的。那么高的个子,靠在墙边像被折成两截。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可当抽动停了,他的眼泪也停了。他和她一起给奶奶擦脸、洗脚、再换上干净的棉衣和鞋袜。夜深了,他哑着嗓子还不忘让她先回家。
罗慧听他的话回去,他却没听罗慧的话,又是整晚没睡。等天亮了,他先去县里找修车铺的老板要钱,要完钱再去胡文海家报丧,然后去临近村找抬棺人,最后才去镇上的棺材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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