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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油迹,取样留存,”他站起身,对衙役吩咐,“还有,那些被救出来的下人,安排人问话,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问清楚。”衙役领命而去。薛令止让人将废墟仔细清理了一遍,能收集的证据全部装箱封存。一件一件,登记造册,贴上封条,运回府衙。同时,多谢五小姐以及陈天德的夫人。陈天赐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可枕边人怎会不知自己的丈夫换了人。寻常人知道早都慌了神,可那位夫人居然卧薪尝胆想为自己的丈夫复仇。陈天德真是娶了位好妻子。由她收集的罪证很全,无可抵赖。薛令止派人将其整理成册,抄录多份,送往九江府各个衙门。薛令止打算引爆这枚由茶叶走私,官员贿赂的火药。一瞬间,九江府人人自危,甚至其他府城也不得安稳。自中宣府事变后,这才过了多久,也就两个多月,又有了如此重大的案子。九江府城里,从东城到西城,从南市到北市,到处都在说陈家的故事。而在这一片喧嚣中,薛令止和关应山的名字,也开始被人频频提起。于百姓而言他们是奉皇上旨意惩治坏人的高官,也不知道一路上那些事是怎么传出来的,从河西村到现在,他们惩恶扬善的故事比最流行的话本子还要吸引人。“听说了吗?那个查办陈家的薛大人,是皇上亲派的巡守!”“可不是嘛,听说他年纪轻轻,手段却厉害得很。陈天德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在他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还有那个关大人,关家的少主,听说就是他从中协助,才能这么快查出真相。”“关家?韦陵关家?”“不然还能有哪个关家?”街边的茶馆里,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说得眉飞色舞。旁边的人听得入神,连茶凉了都顾不上喝。角落里的两张空桌,方才还坐着两个青衫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薛令止听着这些议论,面无表情。关应山似是被议论惯了,也没太大反应,只有些担心薛令止:“要不要把这些压下去?”“不必,有人要讨好咱们,何必舍了人家心意?”哪个官员不想要好名声?这可是通天梯!“名声太过反会累及此身。”关应山提醒道。“也有道理,”薛令止懂了关应山的言下之意,“现在不急。”他们不急,急的另有其人。对于被牵连在陈家中的官员富商而言,薛令止和关应山的名字比阎王爷的名字还吓人。一次的清洗还不够,还要来几次!扎小人破口大骂的大有人在,那些人的想法薛令止不在乎,他此刻被络绎不绝上门拜访的人折磨了够本。之前他还有虚与委蛇的精力,现在是半点也没有了。“大人,何方文求见。”何方文?他还没走?何方文这是第一次见薛令止,可薛令止不是第一次见他。何方文不见之前的高傲,多了几分谦逊。他除了说那些奉承话之外,更多是打探他们下一步的去处。是不是要去万家的大本营,东南的桥头堡成阳府。薛令止笑了,他没说去还是不去。只说要先处理九江府之事,待九江府安定,再考虑回京还是继续南下。但南下与否不在于薛令止,而在于皇上,这话他自然不会告诉何方文。何方文若有所思地离开了。“瞬台打算何时启程成阳府?”这几天不仅仅是他,关应山也被关家扰的厌烦,他们搞出的大动静不可避免的牵连到关家的部分人。于关应山而言,那些人本就是苍天大树上病了的、快要腐烂的枝叶,不及时砍断反而要损伤主干。可那些人情,那些血缘难清,多的人攀关系也想让关应山高抬贵手。关应山的拒绝太文雅了点,对上无耻小人是没什么用的。薛令止看不过眼,直接出面冷硬拒绝,一改往日印象,毒舌又刻薄。将那些人气的落荒而乱。一回头便是关应山那满是爱与崇拜的眼。他身上扎人的刺一点点收回,止了对方感谢的话。故而那些感谢以另一种形式身体力行的回报在自己身上。一身常服,尽显从容地关应山默默将捂热的大掌放到薛令止的后腰上慢慢揉动,同时道:“成阳府之路只怕不能低调了。”“在去成阳府之前恐怕要先见一个人。”薛令止已经想了很久,从他们交付一切开始,直到今天才下定决心。“什么人?”面见圣上关应山是个聪明人,这点毫无疑问。薛令止从没隐瞒自己的小动作,甚至故意纵容露出破绽。他曾想等关应山主动来问自己,可对方丝毫不越界,那些卖出的线索也全当不知。这份信任既让他感动,又让他纠结。纠结来纠结去,就纠结到了现在。然而到了今天,哪怕他打算告知,他也不确定自己的决定究竟是不是对的。薛令止微微垂了眼,手指有些不安的搅动,斟酌半晌又失了声。“要说什么?”关应山弯下腰,与薛令止的视线平齐,他轻轻抚去对方肩膀无意沾上的枯枝,这应当是穿过茶园时带上的。“要是不想说便不说,不必纠结。我不该听的,不该看的,便会装聋作哑,你想做什么也不必同我交代缘由,只管去做便好,我相信你。”他轻声安慰道。“我……”薛令止咬了咬牙,破罐子破摔道:“见皇上。”似乎说出后,那股压力消失,他的心情也松快些。皇上南下的消息瞒不住,而他迟早要回皇上的身边去,关应山也迟早会知道。与其让对方猛的得知失了分寸,还不如早一点让对方做准备。“要回京么?”关应山有些突然,想到之前是借了昆行的力,此次九江府的事,也确实有回去一趟的必要。“不是,不回去。”“不回去?”“对,不回去。”薛令止说的斩钉截铁,他清楚看见了关应山猛的睁大的眼睛和错愕的表情。这打破了他以往的淡然,算的上突兀。“京中可知?”关应山很快反应过来。“也许一开始不知,现在也知了。”这云里雾里的话外人听不懂,他们二人却也明白了彼此的意思。和聪明人打交道就这一点好,不用事事掰开揉碎了讲,只需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能心意相通。但薛令止没细究原因。“这岂不是胡闹?”‘胡闹’已经是关应山想出来说出口的,对皇上最严厉的指责了。他们带了这么久,当然知道东南的水有多么深,皇上怎能抛下固若金汤的京城南下呢?“慎言,”薛令止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你都如此,朝中大臣岂会不阻拦?那位已决心如此,便不要说无用的反对之语。无论以何种想法,也不该阻挠那位的决定。”薛令止的恩,薛令止的前途全系于皇上一人身上,讨好皇上才是他该做的。他做不到忠言逆耳,只知道要肯定皇上的一切想法。关应山在这方面便有些迂腐了,似乎那些老古板教出来的人总恪守着某种定律,谁也不能免俗,将好为人师的性子埋进骨里。可皇上不同,一但做了决定,便是无可更改的。任何反对的声音都是对至高皇权的挑衅。“你或许想做纯臣,可和我搅合在一起,只能失望了。”他会阻止,若意见违背且不肯妥协,也许只有分开一跳路走。而现在坦白刚刚好,他能看看关应山究竟是个什么想法。“我知晓了,”关应山消化了一会,定了定神道:“我并非想阻挠什么,更无意与那位作对,我只是怕,怕——”“怕突如其来的意外,怕好不容易的安稳颠覆,怕引起腥风血雨?”薛令止的视线不曾偏离半分,他甚至更近一步,缩近了彼此的距离,在外人眼中仿佛对峙,“还是怕我与你分道扬镳?”他指尖从关应山的脖颈下滑到对方胸口,轻轻点了点。那一下下的触碰仿佛穿过了皮和骨,缓缓落在躁动不止的心脏。关应山反手抓住那根手指压在自己的胸口,随着鼓胀的跳动,他蹙眉低低唤道:“瞬台。”这一声既是被戳破的认命,又是无可奈何的叹息。他如何能不怕?与瞬台不同,他深知自己在皇上眼中算不得什么。昆行便是皇上的眼,可他一直在视线之外。皇上登基以来,先除王贤又除万贺堂,将散出去的皇权大半拢到自己手中,每一个动作都有深意,此番南下所图不小。而他因为这一路的见闻,再加上借了瞬台的势隐隐窥见一二。他真正怕的是皇上的计划中没有他,瞬台的未来也没有他。他们二人见了皇上后,这段并肩而行的路就要终止,此后他该何去何从?在无情世事的推泼助澜下,他们的情谊真能坚定不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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