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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穗骑着那辆红色小摩托,在车流里左冲右突,像一尾不安分的鱼。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拉出一道断续的线,时而被前车遮挡,时而又从意想不到的缝隙里钻出来。
不过看的出来,她骑车的技术实在算不上好,起步时车身总要往右边歪那么一下,像人没睡醒打了个趔趄,转弯时转向灯也打得晚,好几次都是车头已经拐过去了,那橙黄色的闪烁才慌慌张张亮起来,显得仓促又心虚,引得后车一阵不满的喇叭。但她骑得快,油门拧得狠。
李乐远远缀着,隔了四五辆车,看着那团红色在车流中若隐若现。
七扭八拐,摩托车甩开主路,一头扎进了三义里那片迷宫似的街巷。
这里是老城区和城乡结合部的过渡带,楼房矮下去,平房多起来,头顶是蜘蛛网般乱拉的电线,路边歪着些卖水果、修自行车的小摊。
在一个丁字路口,余穗差点撞上一辆从支路猛拐出来的黄色出租车。出租车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出刺耳的尖叫,司机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张口就骂“艹,特么眼瞎啊?赶着投胎去?!”
余穗没停,只是猛地把车把往右一打,摩托车几乎是擦着出租车的前保险杠和路边的水泥路沿,从那个狭窄的缝隙里“嗖”地钻了过去,光头司机又骂了句什么,但余穗和她的红摩托已经开进了前方更狭窄的巷子。
李乐皱了皱眉,打灯,减,等出租车骂骂咧咧地开走,才拐进那条巷子。
两边是些老旧的赫鲁晓夫楼,墙皮斑驳,路边堆着些破沙、旧自行车、泡沫箱,黑黢黢的,看不清颜色,还有老居民区特有的、那种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灰土气。
又穿过几栋这种楼和一片低矮的大排房混杂的区域,眼前忽然开阔了些,却又更显破败。
是一片正在拆迁的场地,残垣断壁,碎砖烂瓦,场地边缘,用铁皮围了一圈,留了个口子,里面是个临时开辟出来的停车场,停着些破旧的面包车、小货车,还有几辆摩托车。
路灯稀疏,光线昏黄,在地上投下长短不一、鬼兮兮的影子。
余穗的红色摩托径直冲进了那个停车场口子。
李乐没跟进去,在口子边停了车,车窗落下一条缝,捕捉着停车场方向的动静。
起初是寂静,只有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然后,声音传了出来。先是几声短促的叫骂,听不清内容,但那种语气里的凶狠。
紧接着是更嘈杂的声响,脚步声纷沓,有人在喊“别跑”,有人在骂脏话,中间夹杂着身体碰撞的闷响,和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李乐的目光投向停车场深处。太暗了,只能看见几团模糊的影子在晃动,像是被搅动的水底,看不清形状,但他的能分辨。那里面有男声,也有女声。
但很快,这声音又大了起来。
“小逼崽子!跑这儿撒野来了!”
“揍丫挺的!”
“别让他们跑了!”
“快!快上车!”
紧接着,停车场里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响。
几辆小排量摩托车,从停车场口子接连窜了出来,每辆车后座都载着人,有的手里还拎着棍棒,一溜烟地往李乐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排气管喷出的蓝烟在昏黄灯光下格外刺眼。
而后面,十几个人追了出来,手里拿着砖头、钢管、木棍,指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跳脚大骂。
“操!让他们跑了!”
“追!妈的!”
“二坤!二坤呢?!”
“这儿!坤哥!坤哥你怎么样?!”
“艹,二坤让人开瓢了!”
“快!扶起来!”
喊声变了调,从愤怒变成了慌乱。几个人影从停车场深处踉跄着挪出来,中间架着一个人,脑袋耷拉着,看不清脸,后面跟着余穗,她想去扶,又似乎不知从何下手,只是紧跟着,嘴里急促地说着什么。
被架着的那人,李乐眯眼看了看,依稀认出正是那天在锁铺门口,被余穗称作“二坤”的黄毛。
只不过此刻,那一头嚣张的黄毛被粘稠的血液糊成了一绺一绺,紧贴着头皮和脸颊,颜色也从金黄变成了暗红,灯光下,瞅着有些吓人。
几个人手忙脚乱想把二坤往余穗的摩托车后座上架,可黄猫腿脚软,像没了骨头,试了几次,刚挨到坐垫就往下出溜,根本坐不住。
有人提议背,可看他那血流不止的样子,又怕颠簸加重伤势。余穗急得团团转,掏出手机似乎想打电话,又猛地想起什么,懊恼地跺了跺脚。
李乐看着,叹了口气,动车子,缓缓朝那堆人开过去,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摁下车窗。
“上车。”他冲余穗喊了一声。
余穗猛地转头,看到驾驶室里的李乐,先是一愣,脸上还残留着惊惶和焦急,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他怎么在这儿?但她的目光扫过李乐那辆白色的汽车,又看了看血流不止、神志迷糊的二坤,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快!扶上来!”她对旁边两个同样挂了彩、一脸惶然的小伙儿喊道。
两个小伙儿也顾不上多想,七手八脚把二坤往后座塞。
黄毛个子不矮,瘫软着更沉,两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弄上车。含糊地呻吟了一声,脑袋歪在真皮座椅上,血立刻洇开了一小片。
“慢点,让他靠这边。”李乐探身到后座,扫了一眼后座。
黄毛侧靠在瘦高个身上,脸色惨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半闭着,眼球在眼皮下微微颤动,像是在梦里挣扎着什么。额角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液体漫过眉骨,沿着鼻梁往下淌。
李乐把一个靠枕垫在二坤脑袋下面,又对那两个手足无措的小伙儿说,“先找件衣服,干净的,把他脑袋伤口那儿用力按住,压紧了止血。别让他血糊得到处都是,脏了车。”
后座的两个小伙儿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在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余穗扭过头,瞪了两人一眼,“愣着干嘛?听不到啊!脱衣服!”
一个小伙儿这才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了,团成一团,按在黄毛的额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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