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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难言的心悸,让他不知所措的念头,此刻都如潮水般褪去。郁危问:“为什么。”
谢无相停下动作,看向他。
“为什么要知道,”郁危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是你。”
他想不通,或者说想通了也不会有结果。
不知为何,谢无相唇角的笑意淡了些,他缓声道:“原因有很多。”
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腿上的伤口上,眼睫垂落,在眼下投下一抹淡淡的影,显得专注。
“最开始是觉得投缘,一见如故。后来,则是因为觉得有人出乎意料地很固执,有时候,宁愿自己疼也不肯找人帮忙。”他语气如常,好像说得是再正常不过的小事,“我不想看见有人自己偷偷掉眼泪。”
郁危抿了下唇,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淡淡道:“你跟很多人一见如故吗?”
这问题问得有些奇怪,但谢无相还是认真想了想,轻笑着说:“目前为止,只有我眼前这个。所以要格外优待些。”
说完,他还帮郁危手背上那只水汪汪的眼睛擦了擦眼泪。
温热的触感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无比真实。郁危想起了自己昏睡中做的那个梦。
他闭上眼,好像看见了漫山遍野的山花,郁郁葱葱的昆仑山,还有一个他刻意回避、却无法忘却的人。
他在梦里用手指一点点摸过了那个人的面容,连骨骼都刻在了心底,难以磨灭。
郁危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到了谢无相脸上。视野里仍是一片朦胧模糊,他甚至还不知道谢无相长什么样子。
他忽然冲动地想摸一摸对方的脸。
手抬起一半,又放了下来,郁危坐在桌边,还算自由的左腿垂在一侧晃了晃,突然说:“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剜灵相吗。”
“因为它让我想起了一些糟糕的事。”他淡淡道,“我从前是仙府楼家的药人,楼家给奴隶的印记,就是眼睛。”
他从一个药人,摇身一变成了昆仑山上唯一的小徒弟。
郁危曾经想过,楼涣为什么要把自己送进昆仑山。那时他以为昆仑山是另一个地狱,他会被血淋淋地烙上另一个奴印,毕竟这世上没人爱他,也不会有谁全心全意对他。
明如晦给他沐发,他以为对方要淹死自己;喂他吃没见过的果子,他以为是让他试毒;给他换了身新衣服,他以为自己要上路了。
那时的楼九装乖,警惕,紧绷了大半个月,却发现无事发生。
他想,或许是楼涣脑子一热,送错人了。
“我的灵相是怎么来的,是不是源自仙府的肮脏和痛苦,我其实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昆仑山上的人。
郁危目光没有落点,放空一样,直直地望向空处。他眨了眨眼,眼前还是一片黑。
后来他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机缘巧合,自始至终都是算计好的。
“直到他们利用了我的灵相,”他迟疑着说,“我……害了一个我很在乎的人。”
话音落下,谢无相罕见地没有回应。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像怕惊醒什么一样:“你从前也有过灵相吗?”
郁危顿了顿,说:“不算是。”
那是一个未成形的相,被他亲手剜掉了。很痛,流了很多血,他清楚自己今后可能再也不会有灵相了,但是他不觉得后悔。
谢无相没说话,忽地靠近了些,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微微的呼吸声,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然而下一刻谢无相却低下头,手伸到他的颈后,拨开了半湿的长发,看向颈后的那只眼睛。
“别怕,这是你的相。”他说。
气息倾洒在颈侧,随着唇齿开合,拂过敏感又脆弱的瞳膜。郁危僵在原地,听见他说:“灵相因炁而生,炁是如何,相便是如何,和你的过往无关,今后也不会再被谁操控。”
“它属于你,只属于你。”谢无相说,“和你很像——”
要觉醒自己的相,需要很多契机。有人终其一生也与之无缘,有人无心之举却得道飞升。世间至今万万年,有此机缘的也不过寥寥几人而已。
他垂着眸,很仔细又认真地用指腹蹭了蹭那只漂亮的眼睛。半晌,低声笑了:“……是很漂亮的相。”
水汽氤氲,浴桶还在蒸着热气,话音被裹了一层膜,不甚真切地撞进耳中,郁危怔在原地。
他刚到昆仑山的时候,不认识路,有一次走夜路,把自己带到了沟里。
白天刚下的大雨,将草皮冲掉,在沟里煮了一汪泥水,他扑通滚了进去,变成了个泥人,从头发丝到脚底,沾满泥巴,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爬出去说不定又会掉进另一个沟里。他不敢劳烦明如晦,默默地打算坐在沟里等天亮,再悄悄地溜回去。
等了很久,他都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点亮光。有人提着灯从山上下来找他。
他想爬出去,然而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如今的样子,又自闭地坐了回去——明如晦喜欢干净,他不想被赶下山。
他忍着肚子饿,眼睁睁看着光亮一点点从视线中远去了,抿抿唇坐了回去。肚子叫了一声,他抱着腿,坐在沟里,出神地望着月亮。
连昆仑山的月亮都比山下的好看。
下一秒,月色被更为皎洁的银发掩过,明如晦提着灯站在沟边,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看了半天才发现这就是自家徒弟,蓦地笑出了声:“哪里来的泥人。”
泥人:“……”
“沟里好玩吗?”明如晦道,“半夜三更都不着家。”
泥人摇摇头,不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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