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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十六年元夕,京华灯市如昼。将门之女萧云霓,小字阿鸾,以轻纱覆面,携婢游于朱雀街。灯火煌煌,人潮涌沸,阿鸾与婢忽为人流所冲散。正仓惶四顾间,一青衫书生自暗影中步出,拱手温言“小娘子莫惊,仆沈砚,字墨存,可暂随仆身侧避此喧豗。”
沈砚虽布衣,然气度清举,如月出寒潭。阿鸾颔谢之。当是时,有卖灯翁失手倾摊,彩灯纷落如星雨。阿鸾避之不及,轻纱倏坠,灯影流转处,玉颜乍现,恍若琼苞初绽。沈砚凝眸,如遭雷殛,呆立不能言。待阿鸾赧然重覆轻纱,匆匆别去,惟余一缕幽香,萦绕于沈砚襟袖之间,久久未散。
归府后,阿鸾神思恍惚。闺阁寂寂,窗外月华如练,竟鬼使神差,提笔摹出灯影下那张清癯温润的面容。她凝视画中人,心如鹿撞,忽闻窗棂微响。惊抬,竟见画中之人立于月下庭中!沈砚隔窗深揖“自灯市一别,魂梦相萦。冒昧相访,乞恕唐突。”阿鸾心头骤暖,如冰河初泮,隔窗低语,竟不知更漏之移。
自此,月下私会,渐成幽约。沈砚每携新词而来,阿鸾则展绢相和。某夜,沈砚执青田冻石小砚为赠,上刻并蒂莲花,温润凝光。阿鸾抚砚低语“此心匪石。”沈砚眸光灼灼“此情可待。”
岂料萧父震怒。沈生寒门,岂堪匹敌?阿鸾被囚绣楼,泪浸鲛绡。沈砚于萧府门外长跪三日,风雨如晦,终力竭倒地。萧父冷笑掷出绢书“边塞烽烟又起,汝若有胆,投军博个功名,尚可痴想!”沈砚拾书凝视,血泪和墨,仰天立誓“待我金甲归来!”
未及数月,北狄铁骑裂边关,狼烟蔽日。萧父战死沙场,噩耗传京,举家悲嚎。乱兵骤至,如虎入羊群,萧府顷刻化为血海。阿鸾于婢女拼死相护下,易婢衣,鬓散乱,面涂灶灰,混于仆妇中被掳北去。一路黄沙扑面,回望故国山河,尽成劫灰,阿鬟唯握紧袖中那方青田石砚,指尖几欲嵌石入骨。砚底并蒂莲花,冷硬如她心头仅存未熄的余烬。
塞外苦寒,风如刀戟。阿鸾与众女囚困于毡帐,日夜织作。一日,北狄新主赫连朔巡营,鹰隼般的目光掠过众女,忽凝于阿鸾涂灰之面,令“洗净。”清水涤尘,真容毕露,赫连朔眸中精光暴射,如获稀世奇珍。自此,阿鸾被置金帐,锦衣玉食,名为侍墨,实同禁脔。赫连朔欲强纳之,阿鸾悲愤盈胸,拔下间银簪直抵咽喉“将军若迫,今日血溅此帐!”赫连朔怒极反笑“好烈性!吾倒要看看,这冰能抗塞北几度风霜!”
当是时,南朝新将威名渐起于疆场,传其用兵如神,每战皆墨面示敌,人称“玄甲将军”。阿鸾闻之心头剧震,墨面……莫非是……?赫连朔察其神色有异,冷笑“闻此将与汝同乡?明日阵前,令汝亲睹其授!”
翌日,朔风卷地,战云压城。赫连朔挟阿鸾登临城楼,她凤冠翟衣,华贵如神妃,却面白如纸。城下南朝军阵森严,帅旗下,玄甲将军勒马而立,墨色面具覆脸,唯双眸寒星般穿透烟尘,直射城头——目光触及阿鸾那身刺目后服时,瞳孔骤然收缩,握缰之手青筋暴起。阿鸾心头如遭重锤,袖中紧攥的石砚棱角深陷掌心,血珠无声渗出,染红衣内素绢。
“放箭!”赫连朔狞笑挥手。瞬间万箭如蝗,直扑玄甲将军。将军挥戟格挡,纵马冲突,竟单骑直逼城下!仰瞬间,面具被流矢掀飞——城上阿鸾失声惊呼“砚郎!”那风霜刻蚀却熟悉入骨的面容,正是沈砚!
赫连朔狂笑,猛地将阿鸾推至垛口“沈将军!且看此乃何人?”沈砚浑身剧震,战马人立悲嘶。赫连朔抽弓搭箭,金镞直指阿鸾心口“降,或看着她死!”
千钧一,沈砚引弓如满月,箭啸裂空!那箭似流星赶月,擦过阿鸾云鬓,“铮”一声脆响,竟将她髻上象征狄后的赤金凤钗齐根射断!金钗坠地,青丝泻落如瀑。沈砚声震旷野“吾箭锋所指,唯寇仇头颅!赫连朔,可敢与我一决生死?”
赫连朔恼羞成怒,挥刀狂吼攻城。血战三日,狄军终溃。残阳如血,沈砚浴血登城,甲胄尽赤。断壁残垣间,唯见阿鸾独立烽烟中,后服破碎,手中紧握那方染血的青田石砚。四目相对,万语千言哽在喉头,八年离乱,家国血泪,尽在彼此憔悴眉间刻痕里。
王帐烛影摇红。天子特使手捧明黄诏书,声如金玉“沈卿荡寇有功,敕封靖北侯。萧氏女陷虏多年,贞节存疑,着即日离营,不得……”话未竟,阿鸾已霍然起身,面色惨白如雪,眼中却燃尽所有悲欢。她劈手夺过圣旨,“嗤啦”一声裂帛惊心!碎帛纷飞如雪片,飘落于烛焰之上,顷刻化作几缕青烟,袅袅而散。
“阿鸾!”沈砚惊唤。她却已转身奔出大帐,红衣猎猎,如一只焚心的凰,直扑营外高崖。崖下幽谷,曾是狄人祭天之所。沈砚追至崖边,只见她立于峭壁边缘,回眸一笑,凄艳绝伦“妾身早非完璧,名节已污,复累君侯清望。当年灯市初逢,妾心已许。今日……以此身殉君,亦殉故国!”言毕,纵身跃下!
“不——!”沈砚嘶吼扑前,仅抓住半幅撕裂的红袖。崖下深谷,火光倏然腾起,赤焰熊熊,瞬间吞噬了那点朱红——原来谷底积满经年祭天的酥油与柴薪。
烈焰焚空,映得半壁山河尽赤。沈砚跪倒崖边,手中唯余半幅焦灼红袖,与一方自阿鸾跃下时遗落的青田石砚。砚上并蒂莲,于血色火光中幽幽流转。他颤抖着捧起石砚,忽觉砚底微凹处似有异物。剔去经年墨垢,一枚极小玉印赫然入眼,上刻朱文篆书——“云霓”二字,正是当年灯市初逢后,他于书房彻夜未眠,为她手刻之名章。
朔风呜咽过焦黑的山谷,卷起劫灰漫天。沈砚以额抵住冰冷石砚,那沁骨凉意直透颅髓。蓦然间,一缕幽微气息钻入鼻息——非草木焚烬之呛,亦非皮肉焦糊之恶,分明是当年深闺画案前,她为他研墨添香时,袖底萦回的淡淡胭脂香。
崖下余烬明灭,飞灰如墨蝶乱舞。沈砚独立天地血红之间,忽仰长笑,声裂苍穹,笑尽复又恸哭,涕泪纵横。泪珠坠下,砸在青田砚并蒂莲心,溅开一朵小小的、浑浊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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