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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同情他们吗?可他明明犯下了那麽多错误。他的同情是否显得滑稽又冷漠,像是边走边往外掉木屑得玩具老虎?西弗勒斯不再思考这些,不再思考这会使自己变得丑陋又卑微的一切。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打算就在此刻去见邓布利多——神秘人最近的行踪隐蔽,总是一个人单独行动,食死徒集会的数量也随之锐减。或许他已经从某处得到了消息,知道了波特夫妇身在何处……
西弗勒斯越想越是心惊肉跳,他立即抓起魔杖,施咒到霍格沃茨周围的场地。头顶着的天空一片漆黑,所有能够发出光亮的一切,全都瑟缩到了云层之後。夜幕刻着蛇鳞一般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预示着不祥。
十月的草叶开始泛黄,他踩着匍匐的草地,朝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堡奔去。可他刚跑出几步,便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到,面朝下跌在了草丛中。左臂传来剧痛,一种西弗勒斯从未体验过的疼痛。
他抱着手臂,胎儿一般蜷缩在草叶之中,他张着嘴,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西弗勒斯似乎听见了神秘人的尖叫,在不属于他的天空下层层激荡——他总是擡头看着天,看哪一片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那一刻仿佛有一个世纪那样长久,西弗勒斯无法思考,但渐渐意识到了什麽。直到疼痛的馀韵全然消退,他空白的大脑中才浮现一出景象,戈德里克山谷,那个伏地魔做出绝唱的地方。
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夜晚的星空又再次浮现,它挣脱开不祥,企图播撒下愉悦。但西弗勒斯一点也感受不到,他看着因魔法失效而大敞的屋门,一时竟忘了如何呼吸。
伏地魔失败了,他知道。否则在这山谷,波特夫妇的尸体上一定站满了欢快的食死徒。但这不足以叫他屏息,他忘记呼吸是由于——伏地魔失败了,他知道。可在这山谷,他定会见到……
他见到詹姆斯·波特的身体,斜躺在楼梯上,魔杖未曾脱手。
西弗勒斯後悔跨进这间屋门,他感受到这里充斥着死亡的气息,和足以将他压死的愧疚。他扶着门框,贴紧墙壁,可周身的一切是那样冰冷刺骨,不肯给他任何帮助。
他快要经不住波特那涣散的目光的拷问,他抽出魔杖,想要像决斗失败一样遁逃。可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他也像是收到了某种召唤,拖着生锈的双腿踏上楼梯。
西弗勒斯对自己将要看到的一切早有预料,却从未想过那孩子能活下来。他曾预料着见到一双黯淡的绿眼睛,预料着面对自己此生都无法抹平的错误——他的歉意再也没有去处了,因为聆听道歉的人已步入死亡。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还会见到米斯切尔。
她跪坐在婴儿床旁,在莉莉身体的另一边。让人不适的黑暗里,她睁大了眼睛,近乎虔诚地悬空着一双手。她想要触碰床里的孩子,却又不敢真正动手。于是那孩子被她的神情吓坏了,扯着嗓子啼哭。
他一定不太明白自己的处境,或者他明白,却无能为力,于是出自本能地哭喊。可眼泪却没从他的丶绿色的眼睛里流出,那眼泪跑到在场的另外两人眼中,莫名地连成一道细流。
“跟我走!”西弗勒斯也出自本能地叫着,他的声音让那孩子的哭喊更加大声。
他多希望屋中的人并非他的妻子,多希望他们在一切都尘埃落定时再重逢,那时他们能怀着激动和罪恶见面,而不是像如今一样全是被捕的惊恐——西弗勒斯本不会怕!
他不怕跟她一起背着罪孽,在世上茍且偷生,更不怕跟她一起带着愧疚,试图将错误的沟壑拉拢。因为那是两个人,不会叫他孤独得无处喘息,哪怕他看不见她,仅是知道她存在就足够了,可是——
“不……”
米斯切尔的泪水在眼睛里滑动,却没有落下的理由。她如此直白地盯着他,盯了许久,就仿佛第一次看见他丶认识他似的。终于,她笑了,这笑容叫西弗勒斯再也看不清她的面孔。
他感到有某种东西在急剧地流逝,这几秒钟损失的甚至比过去一年更多。他抓住米斯切尔的双手,并在那一刻明确地知道,那种东西他马上便抓不住了。
“Disapparation!”
戈德里克山谷的小屋被白光照亮的那一刻,他们消失,又出现在蜘蛛尾巷的家中。
西弗勒斯刚踩上熟悉的地板,便忍着眩晕冲向床铺。他路过梳妆台,那里的镜子又亮起两盏蜡烛。他从床铺下拉出手提箱,就地摊开,室内顿时尘土飞扬。
他机械地朝箱中塞着笔记和材料,又忽然觉得,他们不如什麽都不带,就这样直接逃走!西弗勒斯将手提箱撞上,又满屋子去寻找米斯切尔的身影,他太过慌乱,以至于恍惚间以为,她早就被傲罗和食死徒抓走了。
“西弗勒斯。”是她的声音叫他找到了方向。
“什麽都不带了,我们现在就——”
“西弗勒斯。”米斯切尔坐在床上,像个撒娇的孩子似的,摇晃着他的手。
她怎麽能这样平静,这样不管不顾?!
“西弗勒斯·斯内普!”她提高了声调,命令似地叫他坐。
不知为什麽,这样的语气反倒叫西弗勒斯冷静。他身上的怒意转瞬即逝,可另一种莫名的感觉渐渐堆积……他最终还是顺从地丶僵硬地坐在她身边,忘却了眼下焦头烂额的一切。
“你得躲起来。”
“我错了,西弗勒斯。”米斯切尔狡猾地笑着,叫他想起去往霍格莫德的那段路。
一年的时间带给她一种奇妙的变化。西弗勒斯发现她凹陷的脸颊又变得流畅,那双木然的眼睛又学会了微笑。他发现她的唇上不再布满齿痕了,发现她的心灵变得那样年轻……
他看着她,重新认识她,更像是在梦里挣扎。
“西弗勒斯,我是个占卜高手,对未来清楚得很。”米斯切尔说着,手指贴上他的脸侧,“你看得见吗?茶叶里有条路,从荒草萋萋的小道直向峰顶,那意味着什麽——”
“米斯切尔,跟我走,好不好?”
“你听见了吗?有人要来了。”
“米斯切尔!”西弗勒斯腾地站起来,紧抓她的手臂不放,“魔杖丶我的魔杖——”他找不到米斯切尔的那根魔杖,甚至将自己的也交出去了,相比之下,他更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对眼前的一切都无能为力了。
“我们约定,好不好?”米斯切尔终于显得着急了,她不再托着他的脸,反而去斗篷里寻找。她捏着一份厚厚的札记,贴在他的心口。
西弗勒斯仿佛真的听到了什麽,时间的脚步,或是真正的什麽人的脚步。可他的血液凝固着,思想也极度麻木,他恨自己只能瞪着一双眼睛,听米斯切尔说:
“我……”她那双眼睛离他如此之近,像是分院那天一样专注,“第一次见你是在药店,西弗勒斯,你不知道吧?”米斯切尔笑得那样勉强,像是有谁扯着她的嘴角。
西弗勒斯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他好像知道米斯切尔将要说的话,他知道这一切当真是从第一面就安排好的计谋。
“你不知道我从见你的第一面就设计好的,对吧?”她说。
他知道外面的天空里有星星正在坠落,他知道这一刻在时间里是永久。
“我……相信你。”
桦木的杖尖隔着那份沉重的札记,抵上西弗勒斯的胸口,他根本就来不及反应,便中了米斯切尔的无声咒。他向後撞上墙壁,在昏迷的前一刻,他确信自己听见了时间的脚步,他确信家中的大门被结结实实地炸开,刺眼的白光和碎裂的木板间,有亚拉冈·沙菲克的身影。
他终于能换个她满意的房门了,他在一片混沌中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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