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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尽数收了余晖,晚霭从东厢屋脊悠悠漫卷开来,一层叠着一层的灰蒙暮色,温温柔柔覆住整座王府。
四下静悄悄的,只剩暮气沉降的绵软凉意。
贺景春那辆青帷马车便趁着这蒙蒙暮色,缓缓碾入府中角门。
这角门乃是建府之初的旧制,规制本就窄狭,只容得一车独行,从无宽敞气派。
两侧百年老灰砖墙经风沐雨数代,糯米灰浆的勾缝早已斑驳剥落,露出里头黄褐色的夯土胎骨,看起来粗粝苍古。
墙根处密匝匝生着暗绿青苔,顺着砖隙蜿蜒蔓延半尺有余,湿腻苍翠,裹着暮夜独有的微凉潮气,沾衣欲润。
墙头垂着几缕枯老藤枝,残余的枯叶在暮色里轻轻翻卷,露出灰白的叶背,零零落落几片坠在青石门枕之上。
先前车轮碾过,细碎叶渣便嵌进深浅石纹里,静得不闻半点儿声息。
丰年稳稳勒住缰绳,车马顿驻。
车轴承压整日,骤然松劲,发出沉沉一声吱呀,倒也像劳碌终日的人,终于直起酸疼的腰,长长舒了一口浊气。
他纵身跃下车辕,正俯身要去掀开车帘,眼角余光忽扫过门廊阴影处,一道挺拔人影疾步而来,步履仓促,全然没了平日的沉稳模样。
来人靴底擦过青砖,细碎声响密促急促,宛若骤雨敲石,清越又焦灼。
行过之处,满地枯败落叶被带起的劲风卷得盘旋一圈,终究轻轻落归原地,只留一缕浅淡风痕,转瞬便要消散。
“殿下。”
如松的低语压得极低,似怕惊扰了府中沉寂,可字句里都藏着彻骨的紧绷。
嗓音干涩发紧,恍若拉至满弦、濒临断裂的硬弓,每一寸声息都透着惴惴不安,不敢稍松。
贺景春方才探身出车,半边身形刚露帘外,抬眼便撞进如松满面沉郁的神色里。
此刻府中廊灯尚未点亮,整座门廊沉在昏暝暗影之中,唯有西天垂落的一线残白天光,薄薄铺洒下来,堪堪照亮半方天地,余下尽是沉沉晦暗。
如松半张脸面隐在阴影深处,眉眼晦暗难辨,余下半张被冷光覆着,灰蒙蒙的,恰似隔夜燃尽的炭灰,死寂无温,无半分活气。
他眼下青黑浓重,显是彻夜未歇、心神焦灼所致。
双唇紧紧抿着,燥得起了一层薄皮,嘴角还留着一点未干的水渍,想来是整日心绪郁结,只靠凉茶压燥,反复浇灌留下的痕迹。
贺景春探身的动作骤然一顿。
这一眼望得极短,不过蜻蜓点水般掠过,可如松心头莫名一沉,只觉殿下已然洞悉了大半变故。
如松连忙上前半步,抬手轻扶贺景春的臂弯,动作轻柔至极,可掌心却抑制不住微微发颤,指节死死收紧,甲床绷得一片青白。
他喉间似堵着一团浸水棉絮,壅塞难通,几番艰难吞咽,才勉强挤出几句沙哑字句:
“王爷那边……情形不大好,一众太医方才都退府了。”
贺景春的手轻轻抵在微凉的车辕之上。
这车辕经年年岁岁摩挲,表层漆色早已磨褪殆尽,露出底下浅灰木纹,肌理粗糙分明。
片刻后,他稳稳步子下车,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襟,抬步便往野草堂方向快步小跑去。
如松紧随其后,两人靴声错落,一前一后碾过冰凉青砖,一沉一轻,恰似两阵疏密不均的晚雨,轻轻敲碎了院落沉沉的死寂。
丰年立在原地稳稳牵住马缰,目送两道身影拐过抄手游廊,转瞬便隐在廊柱弯折之处,再无踪迹。
身侧骏马轻轻打了个响鼻,喷出一缕白蒙蒙的热气,在渐沉的暮色里转瞬消散。
他抬手抚过马颈,掌心只触到一层温热汗湿,心底无端沉沉下坠,闷得发慌。
天边暮色仿佛又重了数分,沉沉压落下来,似有人凌空覆了一块寒铁,四下只剩无边沉寂,压得人呼吸都觉着滞涩。
这野草堂,便是朱成康平日在府中常住的正院。
院名乃是他亲手拟定,门楣上悬一方黑底绿字木匾,笔锋瘦硬凌厉,字字藏锋,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
院落规制极简,无甚绮丽亭台花木,更无繁花盛景衬景,素净得近乎寡淡。
正面三间正房,东西各设两间厢房,院中清一色青砖铺地,砖缝间丛生数丛细竹,院墙之上缠绕着经年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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