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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下去。
但两人都明白。
这些老兵,裁了之后只有三条路要饭,做土匪,或者……死。
“我已经给湖南巡抚去了信。”曾国藩继续说,“请他在各州县设‘恤兵所’,收容伤残老兵,给口饭吃。虽然……虽然可能杯水车薪,但总比没有强。”
“杯水车薪……”曾国荃喃喃道,“大哥,你这是……自欺欺人。”
“也许是吧。”曾国藩苦笑,“但我只能做这么多了。”
他拿起笔,在名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曾国藩,三个字,写得极慢,极重。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墨迹浓得像是血。
签完,他盖上两江总督的大印。
红印盖上去的瞬间,窗外忽然一声惊雷。
轰隆——
电光闪过,照亮曾国藩的脸。那张脸上,此刻爬满了暗绿色的鳞片纹路,眼睛完全变成了竖瞳,在电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曾国荃看见了,吓得倒退两步“大哥……你的脸……”
曾国藩没解释,只是把名册推给他
“去办吧。”
“大哥……”
“去!”
曾国荃颤抖着手,接过名册。那薄薄的一本册子,此刻重如千钧。他抱着它,像是抱着三千条人命,抱着湘军的魂,抱着曾家的……良心。
他转身,踉跄着走出议事厅。
雨还在下。
衙门外,三千老兵还站在雨里。
曾国荃走出来时,所有人都看向他,看向他怀里那本名册。雨水打湿了册子的封面,“裁撤”两个字晕开,像是血在淌。
“九帅……”前排一个独眼老卒颤声问,“大帅……真要裁我们?”
曾国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死寂。
然后,像是堤坝决口,哭声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三千条汉子,在雨里哭得像孩子。有人蹲下去,抱头痛哭;有人仰头向天,任凭雨水浇进张开的嘴里;有人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砰砰作响。
“为什么……大帅……为什么啊……”
“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打了十几年仗……怎么就……”
“回家……我哪还有家啊……房子早烧了,爹娘早死了……”
“三十两银子……三十两……我这条命……就值三十两……”
哭声混着雨声,在南京城的天空下回荡。
曾国荃站在那里,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名册。他想说点什么,想安慰他们,想告诉他们大帅也是不得已——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话,苍白得像纸。
“列队……”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念到名字的……出列……领银子……领米……”
他开始念。
“曾广仁。”
前排,那个瘸腿的汉子浑身一震,然后缓缓出列。他走到曾国荃面前,没接银子,只是“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头
“九帅……替我跟大帅说……广仁……不怪他。”
说完,他拿起那包银子,那袋米,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雨里。背影佝偻,像是瞬间老了二十岁。
“刘大奎。”
那个半张脸毁容的汉子走出来,也跪下磕头,然后默默离开。
“彭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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