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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没开灯,沿着山沟里的土路往南颠了将近两个小时。路面全是炮弹炸出来的坑,车子左摇右晃,人在车厢里像筛糠一样颠来颠去。李福远紧紧抱着装电台的帆布包,怕把里面的零件颠散了。
凌晨一点刚过,卡车在一处山坳里停了下来。前面的路被一棵炸倒的大树拦住了,再往前就是前沿阵地的后方交通壕。
一个连长模样的军官迎上来,跟方天朔低声交代了几句。前沿的情况、对面敌军哨位的分布、己方铁丝网剪开口子的位置,都画在了一张手绘的草图上。方天朔藉着军官手里捂着的手电光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把草图折起来塞进口袋。
二十四个人下了车,在山坳里整了一下队形。
外面没有月亮。天上全是云,连星星都看不见。五月下旬的山里,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油泥发紧,有一种面具贴着皮肤的异样感觉。
方天朔走在最前面,朴正洙紧跟在他身后。吴大江在队伍中段,张浩浩压在最后面。李福远跟在方天朔后面第三个位置,背上除了步枪,还多背了一个帆布包,里面是电台。
出发前方天朔交代过规矩。不许说话,不许咳嗽,不许抽烟。间距三步,前面的人停,后面的全停。前面的人趴下,后面的全趴。
队伍沿着交通壕往前走了一段,出了壕沟,上了一道山脊。脚下是碎石和矮灌木,没有路。方天朔手里攥着指北针,每走一段就蹲下来看一眼。地图上的路线他已经背下来了,但山里的地形到了夜间全变了样,白天看着清清楚楚的参照物,到了晚上什么都辨不出来。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条浅沟。沟底有水流的声音,很细,像是一条溪涧。方天朔举起左手,队伍停了下来。
他自己先滑到沟底,蹚了过去。水不深,到小腿肚子。对面的坡上有铁丝网的影子,是己方防线的最后一道警戒线。他摸到铁丝网的底部,找到了预先剪开的口子。前线的侦察连之前已经来剪过了。
二十四个人一个接一个地钻过铁丝网,钻过去之后就是无人地带。
无人地带大约两公里宽,是双方炮火反覆犁过的地方。弹坑连着弹坑,地面坑坑洼洼,到处是烧焦的树桩。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硝烟味,混着泥土和腐烂的植被。
方天朔把速度放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这片地带最大的危险不是人,是地雷。双方都在这里埋过雷,谁也不知道具体埋在哪儿。侦察连标记了一条大致安全的通道,但"大致安全"这四个字在雷区里等于没说。
走到一半的时候,队伍最前面的方天朔忽然蹲了下来。
所有人同时蹲下。
前方大约两百米的位置,有光。不是手电筒,是照明弹。一颗照明弹拖着白色的光尾升上天空,在半空中炸开,把周围几百米的地面照得雪亮。
二十四个人同时趴在了地上。
方天朔的脸贴着地面,眼睛盯着前方。照明弹的光把弹坑、碎石、焦黑的树桩全照了出来。他能看见前方二十米处有一个半塌的掩体,掩体边上有一截亮晶晶的露在地面上的绊发线。
照明弹烧了大约二十秒,慢慢暗下去,最后落到地上熄灭了。
黑暗重新合拢。方天朔趴着没动,又等了两分钟。没有第二颗照明弹。
他站起来,绕开那截绊发线,继续走。
穿过无人地带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每一步踩下去都不知道脚底下是泥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对面的山坡上就是敌方的前沿阵地了。
方天朔带着队伍在山脚下的一片灌木丛里停下来,等了二十分钟,观察对面的动静。山坡上有零星的人影在移动,是巡逻哨。两个人一组,沿着山腰的堑壕慢慢走,走到头折返,间隔大约十分钟一趟。
他数了三个来回,摸清了规律,然后在两趟巡逻之间的间隙带着队伍从堑壕的一个缺口穿了过去。缺口是被炮弹炸出来的,堑壕壁塌了一截,正好可以弯着腰通过。
过了前沿阵地,后面是一段下坡路,通往一条土路。
土路上有车辙印。方天朔蹲下来摸了摸,车辙是新的。有车队不久前经过。
从这里开始,他们就不再是渗透者了。他们是韩军。
方天朔站直了身子,把钢盔正了正,解开风纪扣,把步枪从背上取下来挎在肩膀上。姿态要变。渗透的时候弓着腰、猫着步,现在要直起腰来走路,像一群正常行军的韩军士兵。
"从现在开始,只说朝鲜语。"他压低声音说了最后一句汉语。"不会说的就闭嘴。"
队伍拉成两列纵队,沿着土路往南走。
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灯光。
是一个哨卡。土路在两座小山丘之间收窄,路中间用几根木桩拉了一道横杆,旁边有一个沙袋垒起来的小碉堡,碉堡上面架着一盏汽灯,灯光昏黄,照着路面大约十几米的范围。
哨卡里面有两个人。一个靠在沙袋上打瞌睡,另一个坐在弹药箱上,步枪搁在膝盖上,正往嘴里塞什么东西。
方天朔脚步没停,直接朝哨卡走了过去。
坐着的那个士兵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韩语。
朴正洙立刻从方天朔身后走上前来,用流利的韩语回了一句。语气不耐烦,带着上级训下级的口吻。方天朔听不太懂细节,但知道朴正洙说的大意是"到后方执行任务"。
那个士兵上下打量了一眼朴正洙,又看了看后面的队伍,犹豫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方天朔脸上停了两秒钟。方天朔面无表情地回瞪着他,一只手搭在枪带上,站得笔直。
士兵的目光移开了。他转过头去推了一下打瞌睡的同伴,嘟囔了两句。那个同伴迷迷瞪瞪地站起来,两个人一起把横杆抬了起来。
方天朔从横杆下面走了过去。后面的人鱼贯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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