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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海市公交总公司第四车队停车场的夜,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响。那月光清冽得不含一丝杂质,像是匠人千锤百炼打磨出的银锭子,重重砸在斑驳的水泥地上,碎成一片清冷的光。空气里浮动的柴油味带着机械的厚重感,与墙角野菊那股子生涩的香缠在一起,风一过,便循着人的鼻孔往里钻,在肺腑间搅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值班室那盏老式日光灯管,像位年迈的絮叨者,嗡嗡地哼着经年不变的调子,将窗玻璃照得泛着惨白的光,隐约能瞧见里面搪瓷杯上积着的茶渍,黄得深沉,像块在时光里浸了许久的老陈皮。
厍?把深蓝色司机制服的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表壳边缘被岁月磨得发亮,指针刚跳过十一点,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像是在一丝不苟地数着停车场里那些躲在暗处的蚊子,一只,两只,数得人心头发紧。他脚上的黑布鞋,鞋跟明显磨偏了,走起路来左脚总比右脚轻半拍,在空旷的场地上敲出一串不规则的响,像是谁在暗处用手指轻轻叩着地面。
“厍师傅,还不走啊?”调度室的快嘴刘探出头来,嗓门亮得像敲锣。她的泡面桶就那么随意地放在窗台上,叉子斜插在剩下的汤里,活脱脱一面歪脖子的小旗子。“末班车都回场歇着了,你那辆‘老伙计’也该喘口气了。”
厍?没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公交车。这是辆服役了八年的黄海客车,车身上的绿漆被经年的雨水泡得发乌,像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灰,车门边的“107路”字样掉了个“7”,远远看着倒像是“10路”。他每天都要用抹布细细擦拭方向盘,把那些被手掌磨出来的纹路擦得油亮,就像老辈人盘了多年的核桃,透着股温润的光泽。“再检查检查,总觉得轮胎气不太足。”
快嘴刘嗤地笑出了声,手里的圆珠笔在调度本上敲得哒哒响,“你啊,对这车上心的程度,比对自家厍玥还甚。上个月她生日,不还是托我给她订的蛋糕?”
厍?的手顿了一下,抹布在方向盘上拧出个紧实的结。他女儿厍玥今年二十三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头发染成了时髦的闷青色,耳朵上挂着圈银色的环,一晃一晃的,总让他看得眼睛发疼。上次见面还是三个月前,在医院走廊里,她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旁边站着个穿花衬衫的小伙子,说要跟她结婚。那场景,像根细刺,扎在他心里,不碰也隐隐作痛。
“她现在……还好吗?”厍?的声音有点涩,像是吞了口没泡开的茶叶,硌得喉咙不舒服。
快嘴刘的笔停了,调度室里飘来的泡面味,混着她身上茉莉花香皂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前儿个还来车队找你,拎了袋苹果,说是客户送的。我让她放你工具箱里了,估摸着这会儿早该烂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担忧,“那小伙子,看着就不怎么靠谱,眼神飘忽得很。”
厍?没接话,弯腰检查轮胎。轮毂上沾着块口香糖,被车轮碾得发黑发硬,像块干结的鼻屎。他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把那点东西弄下来,指尖黏糊糊的,在裤子上蹭了又蹭。
就在这时,107路的发动机突然突突地响了两声,像是人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厍?直起身,目光落在仪表盘上,油量指示灯绿幽幽地闪了闪,像坟头跳动的鬼火。他明明记得下午加完油时,油表指针稳稳地指在最顶端。
“邪门了。”他嘟囔着拉开引擎盖,一股热浪夹杂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手里的手电筒光圈在零件上缓缓扫过,突然定格在油管接口处——那里有个整整齐齐的牙印,边缘光滑得有些诡异。
“厍师傅,咋了?”快嘴刘也走了过来,她的拖鞋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响,脚趾甲涂成了鲜红色,在惨白的灯光下红得有些吓人。“别是老鼠吧?这停车场,晚上老有野猫野狗乱窜,指不定就钻进车底了。”
厍?没说话,伸手摸了摸那个牙印。触感光滑,绝不是老鼠能咬出来的样子,倒像是……人咬的。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上周三,也是这辆车,刹车突然失灵,当时他反应快,猛打方向盘才没撞在路边的梧桐树上。那会儿只当是刹车片磨没了,现在想来,处处透着不对劲。
“没事,可能是油管老化了。”他把引擎盖关上,声音闷得像被什么堵住了,“我明天让修车班的好好看看。”
快嘴刘撇撇嘴,转身往调度室走,拖鞋跟在地上磕出当当的响,“你就是太较真,这车都该报废了,还当宝贝似的护着。”
厍?没应声,拉开车门坐进去。驾驶室里的座椅套是他老伴生前亲手缝的,蓝色的灯芯绒,边角处磨出了好些白花花的毛边,像老人头上的白发。他伸手摸了摸椅背上的补丁,那是厍玥小时候学着用缝纫机扎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活像条在地上爬的毛毛虫,却藏着他心底最软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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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车载电台滋滋地响了起来,传出一阵嘈杂的电流声,里面还夹杂着女人隐隐约约的哭声。厍?心里一紧,猛地抓起话筒:“喂?哪位?”
电流声戛然而止,
;一个女人的声音飘了出来,带着浓重的哭腔,像是被水泡过般发闷:“爸……我错了……你快来……”
是厍玥的声音!
厍?的手一抖,手电筒“哐当”掉在地上,光圈在车顶疯狂乱晃,照得那些角落里的蜘蛛网像张破烂的网,狰狞可怖。“玥玥?你在哪?出什么事了?”
电台里没了声音,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像无数只虫子在皮肤上爬,让人浑身发毛。他急得额头冒汗,抓起车钥匙就想发动车子,可手抖得厉害,钥匙怎么也插不进锁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
“别急,别急。”他对着自己念叨,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心神。厍玥的声音太怪了,像是隔着层厚厚的水,而且她从来不会叫他“爸”,总是连名带姓地喊他“厍?”,或者干脆就一句“喂”。
就在这时,调度室的电话响了,尖锐的铃声像把刀,划破了停车场的寂静。快嘴刘骂骂咧咧地接起来,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惊慌:“什么?厍玥?在医院?”
厍?猛地推开车门冲过去,快嘴刘挂了电话,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圆珠笔都被捏断了,墨水染黑了她的指尖。“刚才医院打来的,说厍玥……在酒吧跟人打架,被捅了一刀,正在抢救。”
厍?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扶着调度室的门框才没倒下。他的布鞋在地上蹭出个黑印,像块擦不干净的污渍,丑陋地趴在那里。“哪个酒吧?跟谁打架?”
“说是……‘夜色’酒吧,在大学城那边。跟她前男友,就是那个穿花衬衫的。”快嘴刘的声音有点抖,从抽屉里翻出个创可贴,慌乱地往手指上缠,可血还是从纸缝里渗出来,红得刺眼,像朵开在指尖的血花。
厍?没再说什么,转身就往自己的自行车棚跑。他的二八大杠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车座上落了层灰,像蒙了层霜,车把上挂着个布袋子,里面是他中午没吃完的馒头,硬得像块石头,能硌掉牙。
“你骑车去?太远了!我给你叫个车!”快嘴刘在后面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散在夜色里。
厍?没回头,他的脚蹬得飞快,自行车链条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像条快要绷断的链子,随时都可能散架。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贴在地上,像条挣扎着想要逃脱的蛇。
路上的车很少,只有路灯在头顶昏昏欲睡地晃悠,把柏油路照得一块亮一块暗,像张被打了补丁的黑布。厍?的耳朵里全是风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像头拉磨的老驴,疲惫却停不下来。他想起厍玥小时候,总爱坐在自行车前面的大梁上,小手紧紧抓着车把,嘴里喊着“驾!驾!”,他就故意把车把晃来晃去,吓得她尖叫,笑声却像撒了把糖,甜得能让人心里开出花来。
前面路口突然冲出来一辆摩托车,车灯晃得厍?睁不开眼。他猛地捏闸,自行车发出刺耳的尖叫,后轮翘了起来,差点把他甩出去。摩托车在他面前停下,骑手戴着个黑色的头盔,看不清脸,只听见粗重的喘气声,像头蓄势待发的野猪。
“老东西,骑这么快赶着投胎啊?”骑手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糙得难听死了。
厍?没理他,扶正车把想绕过去,可摩托车突然往旁边一横,像座小山挡住了去路。骑手摘下头盔,露出张长满青春痘的脸,嘴角还叼着根烟,烟头在黑夜里明灭不定,像只闪烁的鬼眼。
“认识这个吗?”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漫不经心地抛了抛。那是个银色的耳环,上面镶着颗水钻,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厍?认得,这是厍玥最喜欢的一对,上个月见面时还戴在耳朵上,说是什么限量款。
厍?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抓着车把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你是谁?玥玥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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