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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简介
我叫陈三娃,自幼被卖给湘西一个神秘的“残销门”做学徒。这个邪门行当专收残障孩童,将我们活生生改造成“人偶”——砍去手足、刺瞎双眼、割掉舌头,再用秘药封住伤口,制成能唱戏、能端茶、能伺候人的活玩偶,专供有钱老爷取乐。我侥幸逃过一劫,却亲眼看着师弟师妹一个个被做成了“成品”。二十年后再回故地,我决心揭开这个行当的秘密,却现当年那个温文尔雅的师父,早已把自己也制成了最后一件“作品”。
正文
一
我叫陈三娃。
这个名字是我娘给我取的,但她把我卖给师父那年,我才五岁,已经记不太清她的脸了。只记得那天下着雨,她蹲下来帮我擦了擦脸,指甲掐进我腮帮子里,疼。她说,娃,跟着师父去,能吃白面馍馍。
然后她就走了。
师父姓白,叫白敬安,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白的蓝布长衫,说话慢声细语,像个教书的先生。他蹲下来看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又捏了捏我的腿骨,像在挑一头牲口。最后他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几块银元,递给旁边一个驼背老头——那是我后来的大师兄,驼三。
“筋骨不错,”师父说,“留着吧。”
我那时候不知道“留着吧”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残销门收的徒弟,没一个是全乎人。驼三天生驼背,走起路来像只虾米;二师姐少了一只耳朵,据说是被她亲爹咬掉的;四师弟是个哑巴,五师妹有六根手指,六师弟是个瘸子,七师妹生下来就没有左胳膊。师父说,天残地缺,方是吾门中人。
但我不同。我浑身上下,一根骨头都不少。
后来我才知道,师父收我,不是因为我不残,而是因为他要亲手把我弄残。
残销门这行当,说来话长。外人管我们叫“人偶匠”,好听点的叫“活傀儡师”,难听点的就叫“畜生行”。干的营生说起来也简单——把活人做成会动的玩偶。砍去四肢,削掉五官,用秘制的药膏封住伤口,再用竹篾和丝线在骨头架子上重新搭出一副“人形”。做出来的东西,能端茶、能倒水、能唱两句折子戏,关节灵活得像真的一样。有钱的老爷太太们,花几百两银子买一个回去摆在堂屋里,来了客人就显摆一番。
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五岁的我什么都不懂,只记得师父的院子很大,青砖铺地,种着两棵石榴树,秋天的时候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枝头。后院有一排小屋,门总是锁着,但有时候能听见里面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像猫叫,又像小孩哭。
驼三告诉我,那是“成品”在练嗓子。
“啥叫成品?”我问。
驼三没回答。他的背弯得厉害,走路的时候脸几乎贴着地面,但他抬起头看我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叫恐惧。
他说“三娃,你跑吧。”
我那时候不知道跑。五岁的孩子,连院门都够不着门闩。
进门的第三天,师父把我叫到堂屋里。堂屋很暗,只点了一盏油灯,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小刀、锯子、凿子、锉刀、大大小小的针,还有一卷一卷的丝线。那些工具在墙上排得整整齐齐,在油灯下闪着冷光。
师父让我脱了衣裳,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板上。那木板上有凹槽,正好卡住人的头、腰和脚踝。
“别怕,”师父说,声音还是那样慢声细语的,“疼一下就过去了。”
他手里拿着一把薄薄的小刀,刀刃只有拇指宽,但磨得锃亮。他把刀在油灯上烤了烤,又用一块布擦了擦,然后走到我身边。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只觉得冷,木板很凉,贴着我的脊背,让我想起老家的土炕。我想我娘了,想她给我唱的歌谣,想她给我蒸的窝窝头。
师父握住我的左手,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他说“先从无名指开始吧。无名指最细,切口容易愈合。”
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切口”。我只看见那把刀落下来。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疼,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钉钉进了我的手指。我尖叫,我挣扎,但木板上的凹槽把我卡得死死的,动不了分毫。我的眼泪糊了一脸,鼻涕流进嘴里,咸的。
师父的手很稳,一刀一刀地切下去,像是在雕花。
他一边切一边说“三娃,忍一忍。等你成了成品,就再也不会有疼了。成品是没有感觉的,多好。”
我不想要成品。我只想要我的手指。
但那根无名指已经被切下来了。师父把它放在旁边的白瓷盘里,沾着血,像一截小小的白虫子。
然后是中指。
然后是食指。
然后是拇指。
最后是小指。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切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白瓷盘里。师父说,这双手的骨相很好,指节分明,切下来以后可以做一套“指骨串”,挂在成品的脖子上当装饰。
我疼得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左手已经被白色的布条包成了一个大疙瘩,布条上渗出暗红色的血,像一朵一朵的花。师父坐在旁边喝茶,见我醒了,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过来,说喝了就不疼了。
我喝了。那药很苦,喝下去以后胃里翻江倒海,但手上的疼确实轻了些。
师父说,这药叫“忘忧散”,是残销门的秘方,喝下去以后,伤口不化脓,不生蛆,还能让人浑浑噩噩的,不知道疼。但有个副作用——喝多了,就真的忘了自己是谁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后来会喝很多很多碗。
那天夜里,我躺在柴房里,左手疼得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我的布包手上。我想哭,但嗓子已经哭哑了,只能出一些嘶嘶的声音。
驼三摸黑进来了。他蹲在我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窝窝头,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我摇头,吃不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他说“三娃,你命好。”
我那时候觉得他是疯了。我没了五根手指,他说我命好?
他指了指窗外。窗外是后院那排锁着门的小屋,月光下能看见屋脊上的瓦片,像一排排整齐的牙齿。
“里面关着的,才是真残了的人,”驼三说,“四肢都锯了,眼睛也剜了,舌头也割了,只剩一张嘴能出声,师父还给灌了哑药。他们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能呜呜叫。你只没了五根手指,还能走,还能看,还能说话,你说你是不是命好?”
我没说话。我把窝窝头攥在右手心里,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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