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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盛怒,“大胆,既然三日前已观得天象,为何不报?”
卢鸾小心翼翼地看向萧衍,战战兢兢道:“微臣,微臣写了奏折,翌日一早便送到宫中,可是太子殿下见了痛骂了微臣一番,说太平盛世之下微臣却妖言惑众,还说要治微臣的罪。”
萧衍瞠目结舌却说不出话来,皇上年事已高,力不从心之时会命太子代为批阅奏折,那日萧衍确实看到了钦天监呈上来的奏折,正好刚刚发生山谷里有人为了营救赵大玲而引来天雷将山谷轰开一个豁口,萧衍本来就为这件事不痛快,又见奏折里说什么东方煞气日重,关乎国本国运。萧衍看到“东方”二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太子也被称为东宫储君,东方煞气重,不就是说自己有不臣之心吗。当时他就把卢鸾叫过来大骂了一顿,将奏折扔到他脸上让他滚。这两日他正琢磨着找个罪状将卢鸾打发了,在钦天监安插上自己的人,谁料这个替补人选还没挑好,就摊上了这么一个地裂山崩的事儿,恰巧发生在东面,印证了卢鸾的预测,更糟糕的是这个小小的六品监正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攀扯出来。
☆、第137章验伤
皇上不满的目光扫到萧衍身上,声音威严冷硬,“太子,可有此事?”
萧衍额上的冷汗直冒,也不敢举袖去擦,呐呐着不知如何回话。潘皇后眼见不好收场,忙在一边打圆场,“陛下息怒,太子尚年轻,出了疏漏也是有的,许是漏看了卢监正的奏折。”
那卢鸾也是个妙人,上前一步从袖笼中掏出一本奏折,“微臣还留着这本奏折,当时太子殿下将它扔在微臣脸上时,撕扯了一处,还请陛下御览。”
一旁的太监自卢鸾手中接过奏折俸给皇上,皇上接过草草扫了几眼,果真如卢鸾所说,上面将那夜的星象写得清清楚楚。
正在此时,忽然又是“轰隆”一声,与刚才那阵巨响相比,这一声简直近在咫尺,仿佛一声炸雷在耳边响起,四周禁卫涌过来护驾,不少女眷已经吓得面如土色。
皇上看向四周,又惊又怒,“又出了何事?”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飞奔来报,“禀报陛下,东宫的殿宇崩塌了。”
萧衍大惊,脱口而出:“宫中也受到山崩地裂的波及?”
小太监战战兢兢,“回太子殿下,坍塌的只有东宫的正殿和后殿,当真邪门得很,轰隆一声,那大殿突然就原地塌了,跟纸糊的似的。而宫中其他各处的殿宇都安然无损,没有受到任何波及,最近的锦绣宫离东宫不过百米,连一块琉璃瓦都没掉。”
萧衍呆立当场。皇上神色冷峻,命禁卫赶快过去查看,同时将手里那本奏折掷到太子怀中。
萧翊不着痕迹地冲卢鸾点了点头。卢鸾本是一介寒生,家境贫寒,连进京赶考的路资都没有,一个偶然的机会得到当时的顾太傅资助,才能进京考取了功名,最终做了钦天监的监正。顾太傅一向爱资助有才学的寒门弟子,没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但卢鸾深念顾太傅的恩情,且敬重顾太傅的为人。当日顾氏落难,卢鸾苦于位微言轻,没能力救出顾太傅一家人。他一直深深自责,直到三天前顾太傅的儿子顾绍恒找到他,他才终于有机会报答顾太傅的知遇之恩。
一场好好的寿宴因地陷山崩和东宫的倒塌而弄得变了味儿,众人窥着帝后二人的脸色,实在不知道此刻该把什么样的表情摆在脸色,只能一个个低着头,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个当口,谁也不敢多言,地陷山崩的天谴竟然发生在潘皇后的寿辰之日,实在是不吉利。太子因忽略钦天监的奏折,没能在天谴发生前祭拜避祸既是失职,更要命的是,整个东宫竟然莫名情况地坍塌,也难怪皇上对太子不满。
潘皇后见萧衍表情尴尬,惶惶不语,又见皇上的神色不愈,便有心为太子说情,缓和一下气氛,她带着谦恭的微笑向皇上道:“太平盛世下一点儿小灾小祸,圣上也不必放在心上。太子一片孝心,知道臣妾喜欢江南的丝竹歌舞,特意找了一名江南歌舞坊的舞娘给宫中舞姬编了一支采莲舞,臣妾记得圣上年轻时曾到江南游历,今日正好看看这宫中的采莲舞是否有江南那边的□□。”
皇上凛冽的目光扫过潘皇后,潘皇后面上的笑容顿时僵住,耳听皇上缓缓道:“皇后五十整寿,朕本不想扫兴,但京城东面群山崩塌,东宫也夷为平地,此为上天的警示,朕反躬自省,恐上不称天意,也就没了歌舞升平的兴致。”
众人赶紧跪拜,纷纷告罪,“臣等无能,未能替圣上解忧。”潘皇后和太子更是跪地不起。
皇上长叹一声,没有回到金銮殿,而是越过众人向外走去,经过萧翊时向他伸出一只手。萧翊忙起身扶住皇上。皇上在他的搀扶下缓缓步下金銮殿前的汉白玉台阶。大殿中人面面相觑,皇上都走了,这寿宴还如何继续?
寿宴匆匆结束,连贺寿烟花都没有来及燃放。潘皇后努力维持着国母的仪态,可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太子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几个敏感的官吏已经嗅到了不一样的风向标。
长生一路抱着赵大玲的尸身坐在马车里,脸颊抵着她的头话也不动,连目光都是僵直的,定定地看着一个地方。侍卫们见他紧紧地将一具脏兮兮沾满了泥土的尸体搂在怀里谁都不让动,都觉得瘆得慌。马车向京城方向疾驰,赵大玲的魂魄也飘到马车里,绕到长生的身后,伸出双手虚抱着长生的腰,将脸贴到他瘦削的脊背上。
到达京城的东城门时,身后方向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城门口的守兵和进出城的老百姓都驻足观望,看到层层群山中,一处山谷的上方腾起一朵巨大的蘑菇一样的云雾。
“不好了,地陷山崩啦!”人群中有人惊呼一声,引起四下恐慌。守城的侍卫赶紧将这一灾祸一层层地报上去。马车在一片混乱中悄然进了城。
晋王府长生居住的庭院里虽然一早有郎中守候,但是长生还是摒却了所有的人,只自己抱着赵大玲进到卧室,轻轻地把她放在了床上。他一个人忙碌着,准备了清水、伤药和干净的白布,然后来到床边,修长的手指颤抖着伸向她的衣襟。
赵大玲的魂魄来到长生身旁,嘟囔着,“还是找郎中来吧,你别看了。”
长生根本听不到,赵大玲的魂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解开她的衣带,将那件黑色的宽大袍子从她的身上褪下来。袍子下露出她自己的衣服。那日赵大玲穿了一件雅青色的清道袍,如今衣裳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晕染着斑驳的血渍,身体前面的衣服还算完整,但后背上和腰臀处已经是衣不蔽体,被鞭子抽得跟碎布条一样,碎布下露出狰狞的紫红色鞭痕。长生能够想象疾风骤雨一样的鞭子落下,她无处躲闪,唯一能做的只是将身体蜷缩起来。她那么怕痛,当时的她是有多痛苦,多无助?长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赵大玲的身上。他不敢再想,这个念头却像植入了他的脑海中一样,不停地折磨着他,让他痛不欲生。
赵大玲的魂魄不知如何安慰他,只能坐在床边悲哀地看着他流泪。她能够感受到他的心痛,还记得在御史府的时候,有一次她的手划破一个浅浅的小口子,不过渗出点儿血丝,他都捧着吹半天,连着两天不让她干活或者沾水,洗碗刷锅这样的活都是他做的,连友贵家的都感叹,厨房真是个锻炼人的好地方,一个公子哥都会刷锅洗碗了。后来她因二小姐柳惜慈的婚事被夫人汪氏打了一巴掌,长生更是心疼得要命,扭头就利用地下钱庄的事儿让汪氏挨了两巴掌。如今自己满身伤痕,气息全无地躺在床上,长生的心该有多痛。
长生一点点揭开她身上的碎布片,有的地方碎布被凝结的血黏在伤口上了,他便用温水蘸着伤口,直到把干涸的血痂化开,可是即便他再小心,有的地方在揭开布片时还是会撕扯下一小块皮肤,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长生怔了一下,随即伏在她的身体上喜极而泣。
赵大玲也吃惊地伸头去看,苦于被长生的脑袋挡住了伤口看不清楚,真恨不得把他巴拉开。她本以为留了一魄在身体里最多能保留这个身体一时半会儿坏不了,而现在竟有鲜血涌出,就是说还有生命特征。赵大玲也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她已经死了一天多了,怎么还会流血呢?
“灵幽在施展火御寒冰阵的时候,因心中不舍离去的执念太重,以至于三魂七魄中留了一魄在这具身体里,身体虽然脉息全无,但因有这一魄镇着,身体不是正常意义上的死亡,所以尸身不腐,受伤还会有鲜血流出。”身后传来玉阳真人的声音。宫中寿宴草草结束,玉阳真人一早就离开了皇宫,她惦记着赵大玲这个关门弟子,便来到了晋王府。
长生闻言起身,向玉阳真人深深一揖,“多谢真人今日在出手相助。”
玉阳真人来到床前,看着赵大玲的惨状也是长叹一声,自怀中拿出一个白玉瓷瓶,“这是贫道炼制的玉息膏,有去腐生肌的疗效。”
长生谢过玉阳真人,伸手接过。他怜惜眷恋的目光扫过床上一动不动的赵大玲,“请问真人,既然您说她有一魄留在体内,不是正常意义的死亡,那她什么时候能够灵魂和身体合一,苏醒过来?”
玉阳真人沉吟了一下,“她如今意识全失,仅存的一魄无法让她清醒过来。灵幽的魂魄留在了这里,如何才能冲破屏障回到身体里,贫道也不得而知。”
赵大玲听了心里拔凉拔凉的,身体成了植物人,比植物人还少了一口气儿,灵魂飘荡在外,难道自己要与长生上演一出人鬼情未了?
☆、第137章心痛
玉阳真人看着空中,“灵幽,为师知道是你师姐丹邱子助纣为虐害了你,她入门最早,在一众弟子中资质最高,却心胸狭窄,没有慈悲之心。为师惭愧,虽然早知道她如此性情,却一再纵容姑息,我即刻回去清理门户,将她逐出师门。”
以玉阳真人在道教中的至高地位,丹邱子一旦被逐出师门,将一名不文,再无翻身之地。
玉阳真人又向赵大玲的魂魄道:“你虽是游魂,但每日也要按照为师教给你的心法修炼,不可荒废了。每五日你入为师梦境,为师再教给你新的道法,助你修行。道法有助于你集中精神,等你的魂魄能够受意识的控制,说不定就可以重回身体之中。”
赵大玲虽然知道玉阳真人听不见也看不见,可还是诚心诚意地躬身行礼,“谢谢师尊,弟子一定谨记师尊教诲,勤修道法,不敢偷懒。”
玉阳真人仿佛能听见了她的话,淡笑着点了点头,与长生告辞后,拂尘一摆,飘然而去。屋里只剩下一活人和一魂魄,阴阳两界,近在眼前却无法交流。
长生神情专注地接着替床上的赵大玲疗伤,动作越发地轻手轻脚,一边替她脱衣服,一边清洁着她身上的伤口。床上的人衣衫敞开,赤果果的,让赵大玲的魂魄很不好意思,有种不忍直视的赶脚。两个人虽然订婚,但一直没有正式成亲,现实中仅有的亲昵也就是搂搂抱抱,亲亲啃啃,忽然这么坦诚相见了,还真是不适应。赵大玲身形一飘,躲到了床帐后面,如果她现在是有形的身体,肯定脸已经红透了。可长生却不见丝毫的羞涩,动作轻柔呵护,透着理所当然的笃定。他在她遍身红肿破溃的伤口上仔细地涂上淡绿色的玉息膏,一股清凉的草药香味弥漫在空中。
身前伤痕不多,只是被鞭稍扫到了几处,背后是重灾区,长生把赵大玲翻过来面朝下时,露出了血肉模糊的后背,本来赵大玲背上就有陈旧的鞭痕,如今新伤压着旧痕,看上去很是凄惨,长生的手都是颤抖的,手指顿在空中不敢触碰那狰狞的伤口,深吸了几口气,才接着清理她背上的鞭伤。
赵大玲很是郁闷了,以后要是落下一身伤疤可怎么办?姑娘家的,多丑啊,尤其是后背,人家都是光洁的玉背,自己的身体跟破地图似的,怎么见人?就算是在古代没有机会穿露背装,自己的身体又挺尸在床上别人看不到,但是长生看得见啊。两个人连洞房都没入呢,就让他面对的是一具残破丑陋的身体。
仿佛是知道赵大玲所想,长生一边清洗着伤口,一边对着趴伏在床上的人柔声道:“大玲,即便你满身的伤疤,在我眼中也是最完美的。再说,我也是一身的伤痕,你从来都不曾嫌弃我……”他哽咽难言,“我不会觉得你的伤痕难看,我只是恨不得这些伤痕是在我的身上……”
赵大玲默默地来到他的身旁,将头虚靠在他的肩膀上,她明白长生的心思。她和他都是历经磨难的人,身体上的伤痕也许永远不能消除,但是这不影响他们深爱着对方,甚至因为怜惜对方受过的苦,会越发爱惜他她饱受摧残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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