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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六日,凌晨三点。中线。自隐里。
弗里曼上校站在指挥所帐篷外面,抬头看着北面山脊上明灭不定的炮火闪光。
他还是美二师第23步兵团的团长。只不过,现在这个团和三个月前的那个团,除了番号一样,其余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直升机把他从火线上接走的时候,他透过舱门往下看,看见火光里他的士兵们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吞没。螺旋桨的轰鸣盖住了下面的枪声和喊叫声,他什么都做不了。直升机飞走了,他的团没了。
两个月前,上头把这个番号重新激活了,从本土训练营紧急调来三千多个新兵,填满编制表,挂上同样的臂章,让他回来继续当团长。花名册上三千二百人,真正上过战场的不到两百,其余全是连迫击炮和加农炮的声音都分不清楚的新兵蛋子。
弗里曼有时候觉得,上面让他回来带这个团,不是因为信任他,而是因为找不到别人愿意接这个烫手的番号。第23步兵团,这几个字现在压在每一个佩戴它的人心头,像一块谁都不愿意翻开的墓碑。
十二个小时前,他接到师部的紧急命令,带全团进驻自隐里。第38团在加里山的防线被对面敌军的主力凿穿了,敌军第十五军的几个主攻团像楔子一样打进了缺口,第三十八团团长收拢了能收拢的人往南撤退,加里山东南方的这片谷地整个暴露了出来。师部的命令只有一句话: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自隐里,掩护师主力重新调整部署。
自隐里本身不大,几十户人家的山村,村口是24号公路通往洪川。但它卡在加里山和几座小山包之间的一个谷口上,北面来的敌人要往南推进,绕不过这里。弗里曼到了之后连夜部署,把两个步兵营展开在公路两侧的高地上,重机枪和迫击炮配置在二线阵地,团属炮兵连的四门一零五榴弹炮架在村子南面的一块平地上。阵地设得中规中矩,教科书上什么样他就怎么摆。他没有别的招,他的兵太嫩了,经不起花哨的战术安排。
法国营的阵地在他右翼。法国营也是重建的,但那些法国兵比自己的人沉稳得多。他们挖战壕的手法又快又深,射界清扫得干干净净,阵地前沿的铁丝网拉了三道。法国营的新任营长是从外籍军团调过来的,之前那位营长跟着老营一起没了。这个接替者沉默寡言,但手底下的法国兵服他,弗里曼看得出来,那些法国兵挖工事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慌张。
午夜之后,前方还算安静。侦察排报告北面有小股敌军活动的迹象,但没有大规模集结的征兆。他让炮兵朝可疑方向打了几轮照明弹,白亮的光球在空中慢慢降落,照出的山坡上空空荡荡的,除了几棵被炮火削断的松树,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在帐篷里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很重。新团组建之后,老团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幸存者没有一个愿意留下来。他们宁愿去后方仓库搬箱子,也不愿意再佩戴这个番号。
弗里曼把半杯凉咖啡灌进嘴里。这不是想那些事情的时候。
他没有注意到加里山西侧那道近乎垂直的悬崖。那个方向,所有人都认为不需要设防。
凌晨三点整,加里山顶突然爆发出密集的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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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军第35师李师长已经在加里山下盯了一整夜。
昨天黄昏,35师赶到加里山脚下,侦察兵上去一摸,发现守军换了。原来的韩军不见了,换成了美步兵第38团的一部分。阵地前沿布满了地雷,正面的火力配置比韩军厚了不止一倍。
前卫第103团连续冲了三次,都在半山腰被打了回来。敌军的炮火又猛又稠,不像韩军那样放两轮就歇,而是一口气砸过来七八轮,炮弹皮子在空中嗖嗖乱飞。攻击部队刚冲到半坡,阵地上的重机枪就开火了,交叉火力把进攻路线封得严严实实。103团团长在电话里嗓子都喊哑了:"师长,正面打不动!这伙敌人跟之前碰到的韩军完全不是一路货,火力厚得多,打法也硬得多,得想别的法子!"
李师长挂了电话,趴在山脚下的弹坑里,用望远镜反覆观察加里山的地形。正面强攻打不动,但他不急。急了就要添油战术,一波接一波地往上送人头,那是最蠢的打法。他的目光一遍遍扫过那道山势,从东面扫到西面,最后停在了西侧的悬崖上。
那是一面几乎垂直的岩壁,坡度接近七十度,上面长满了灌木和藤蔓,从山脚到山顶大约三百米的垂直高差。没有任何一支正规军会从这种地方发起进攻。
所以对面在那个方向一个兵都没有。
李德生叫来106团,指着那道悬崖说了四个字:从那儿上。
第六连接下了这个任务。连长是个四川人,个子不高,精瘦,手上的老茧比石头还硬。他把全连集合到一棵大松树底下,压着嗓子说:"上面的人不知道我们要从这儿上去,这是我们唯一的优势。从现在开始,不许说话,不许咳嗽,不许发出任何声音。水壶扔了,干粮袋扔了,多余的子弹带留给战友。每人只带步枪、四颗手榴弹、两个弹夹。爬上去之后先扔手榴弹,手榴弹扔完了再开枪。"
七十个人把身上能扔的东西全扔了,轻装到了极限。
凌晨两点,第六连开始攀崖。
七十个人在黑暗中摸着石壁和树根往上爬。没有绳索,没有任何保护装具,全凭两只手和两只脚在岩缝和灌木丛间找落脚点。岩壁上长满了青苔,夜露打湿之后滑得像抹了油。一个战士手没抓牢,身体往后仰了一下,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了他的腰带,两个人一起贴在岩壁上喘粗气。
爬到半截的时候,有人踩松了一块石头。石头翻滚着落下去,在寂静的夜里撞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越滚越远。七十个人同时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趴在岩壁上,像七十只壁虎。三十秒过去了。一分钟。山顶上没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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