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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
李林看着他,心里一动。年轻医者在学校学到病理、手术、用药,却很少有机会体会躺在病床上的无助。
离开医院前,他顺路去了肿瘤科病房探望。病房里几名正在做放化疗的病友听说这件事,纷纷托人传话,盼着能读一读。一位口腔溃烂、进食艰难的大姐说:“很多抗癌文章要么是奇迹痊愈,要么一味喊口号加油。很少有人老老实实告诉我们,疼痛是什么样,恐惧从何而来。我们想知道,普通人抗癌,真实的日子是什么样。”
两种声音,在李林心里反复碰撞。有人劝他,文稿自留即可,不必向外展示个人的脆弱;更多病友、年轻医者,在期盼这份真实的记录。
翌日黄昏,李林坐在小院藤椅上,和王娜慢慢说起心中纠结。
“我写这本书,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也不是想塑造一个抗癌英雄。”李林望着天边晚霞,耳中熟悉的嗡鸣低低盘旋,“我只想撕掉两种假象:一是以为医生刀在手,便能掌控生死;二是以为抗癌只有坚持与胜利。病痛里的胆怯、无力,都是人的本能,不必掩藏。”
“决定发表?”王娜轻声问。
“嗯。”李林轻轻点头,“不必回避脆弱。真正的坚强,不是从不害怕,而是心怀恐惧,依旧往前走。”
定稿的文稿,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刻意煽情,保留了所有真实片段:手术前夜的失眠,ICU插管时无法言说的窒息,放疗灼烧黏膜的剧痛,粒细胞缺乏高热那一夜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战栗,还有后遗症常年纠缠的细碎苦楚,医患身份互换之后全新的体悟。
几经联系,文稿得以出版。书名就叫《病床之上》,取自他手记里的句子:站在诊疗台,看见病灶;卧于病床之上,才看见生命。
书面世之初,议论如期而至。
少数同行私下议论,觉得文字太过直白,过多袒露个人脆弱,有损医者的形象;也有人提出,书中写满病痛折磨,容易让尚未开始治疗的病人心生畏惧。
但更多的回响,来自普通读者,来自病房里的病友,来自医学院和临床一线的年轻医生。
很多病友写下读后感。有人说,读到李林写口腔糜烂吞咽如吞碎玻璃那段,忽然明白自己的痛苦不是特例,不必独自硬扛;有患者家属留言,读完懂得病人沉默背后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煎熬,学会放下说教式的鼓励,学着安静陪伴。
一名肿瘤科年轻医师来信,信里写道:从前面对病人,我习惯优先看影像、化验单,总想着尽快拿出治疗方案。读完您的文字,我才意识到,每次问诊,除了病灶,还要看见病灶背后那个惶恐不安的人。
也有曾经和李林同病房的病友读到这本书,特地寄来短信:谢谢你说出了我们所有人藏在心底,却难以讲出来的感受。
乡居小院,常常收到各地寄来的信件。李林体力有限,不能每一封都详细回复,大多由王娜读给他听。他坐在藤椅上静静倾听,耳内耳鸣不绝,颈部皮肤依旧对冷风敏感,口干如旧。
王娜一边整理来信,一边笑着说:“没想到,你的文字能抵达这么多人。”
李林淡淡一笑:“文字的力量,不在于治愈肿瘤,而是安抚人心。我没法消除癌细胞,没法替任何人承受病痛,但我可以告诉他们,你的恐惧、你的疼痛,都被看见。”
书慢慢传播开来。医学院的读书会,会拿出《病床之上》讨论医患共情;肿瘤科病房,医护会把这本书推荐给情绪崩溃的患者与家属。
只是盛名之外,李林依旧是那个带着放疗后遗症的癌症幸存者。日子依旧平淡往复:定期复查,小心养护颈部皮肤,常备温水缓解口干,常常被耳鸣扰醒。书稿带来的赞誉,没有让他忘记抗癌是一场漫长的持久战。复发的风险依旧悬在前方,后遗症将伴随余生。
某个傍晚,落日铺满小院。李林翻开读者寄来的一封长信,慢慢读完,轻轻合上。
“娜,”李林缓缓开口,“当年躺在病房里提笔记录,我只打算记下自己的经历。没想到这些文字,跨越病房,抵达这么多正在承受苦难的人。”
王娜挨着他坐下,握住他消瘦的手:“你从手术室走向病床,又从病床,把文字送回无数病房。这一趟,值得。”
李林抬眼望向远处慢慢沉落的夕阳。手术刀能切除病灶,药物能压制肿瘤,而共情与文字,可以抚慰人心。他曾经以为医者的战场只在无影灯下,如今才懂得,病床之上,同样是战场,也是读懂生命的课堂。
六年光阴,静静淌过乡居小院。
《病床之上》的热度慢慢沉淀,不再有源源不断涌来的信件,偶尔仍会有年轻医者或是抗癌病友寻来小院,短暂闲谈几句便悄然离去。李林依旧守着那些放疗遗留的旧伤:日夜不休的耳鸣,一刻离不开温水的口干,颈部皮肤遇冷遇热便会泛起灼痒。每三个月一次的复查,成了这六年里雷打不动的节律。多数时候,报告平稳,悬在心底的那块石头短暂落地,日子就在养护、读书、偶尔接待访客中缓缓流转。
这六年,他早已习惯与潜伏的肿瘤阴影共处。他常常告诫前来问询的病友,临床缓解不等于永久安全,癌细胞蛰伏体内,随时可能伺机而动。道理他反复讲给别人听,可当新的病痛在口腔里慢慢滋生时,他心底还是掠过一阵寒凉。
最开始只是口腔内侧一块顽固的溃疡。起初他以为,只是多年放疗后黏膜脆弱,普通创面难以愈合。毕竟鼻咽癌放疗,口腔黏膜本就永久受损,稍微上火、摩擦,就容易溃烂。他照旧用熟悉的含漱液护理,清淡饮食,减少说话,等着创面慢慢收口。
可两周过去,溃疡非但没有愈合,反而一点点向外浸润扩大,边缘发硬,触碰便渗血丝,隐隐有钝痛持续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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