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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万历四十五年夏·崇文书院】
&esp;&esp;藕花深处、柳荫树下,一只画舫缓缓荡出,船上雕梁画凤,彩旗飘飘。在这一片啾啾蝉鸣的夏日清风里,淡淡荷香摇入船舱,清香扑鼻,沁人心脾。
&esp;&esp;舱内,众酒客与歌童妓子相偎相依,渴饮“碧筒”1,醉则以箸击歌,叩舷相和,喧笑阗阗。
&esp;&esp;今日是难得的旬假,魏子然本欲在斋舍好好温习功课,却被同窗共砚的罗年兄的花言巧语诓进了这艘花船。
&esp;&esp;这位年兄乃吴县人士,是江南望族罗氏子孙罗衡,与他同受教于其叔父罗明生门下,虽年已十五,却不服管教,成日里放鹰逐犬、击球走马,不肯用功读书。家里人为管束好他这般性子,便放他在叔父身边读书求学。
&esp;&esp;魏子然入书院求学一年多来,早已领教过这位叔父的厉害,没少挨训挨打,这位年兄自然不能幸免。因此,罗衡平日里并不敢太放肆。
&esp;&esp;今日若非其叔父回了吴县老家,他怕是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招妓同游。
&esp;&esp;魏子然自小虽也见多了锦衣绣服、听腻了笙管弦乐,却从未如此这般大胆地同一群娇女艳娘同座,更别说左拥右抱地同这些姑娘们饮酒调情了。
&esp;&esp;同船的除他与罗衡这两位少不经事的少年人之外,其余人等皆已到了即冠之年,看来都是此中老手常客,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esp;&esp;许是年幼的缘故,船里的男男女女并不过分为难魏子然,反倒格外关照他,并不许他沾一滴酒、唱一句词,反倒将好吃的好玩的悉数推给他。
&esp;&esp;魏子然本有些局促拘谨,发现这里的人只将他看作小孩,又安心了不少,只管在一旁听众人唱曲谈笑,倒也觉得新鲜有趣。
&esp;&esp;这一通直闹到阳乌西沉、皎月高升之际,众人方才相继散去。
&esp;&esp;分手前,罗衡犹自恋恋不舍某妓子,把着那妓子的手姊姊长姊姊短的叫不停,说:“今日一见姊姊,便觉是前世冤家,竟是十分投缘,恨不得就此化成风,常随姊姊身边!此一别,姊姊千万保重!”
&esp;&esp;他如此这般地絮叨了许多,那妓子的姊妹已是等得心焦不耐,打趣道:“小哥儿若有心,还怕见不到你的彩铃姊姊么?就怕这一别,你便将你的好姊姊抛在了脑后,又与别的姊姊成了前世冤家。”
&esp;&esp;“不,不会!”罗衡笃定地说,“我不是那样的人!”
&esp;&esp;众女不以为意,又随意说笑了几句,相约着日后再见,便相携着乘船离去了。
&esp;&esp;因街上正热闹,两人想着难得出来一趟,便又挤进人流里东瞅西看,尚未尽兴,两家的书童小厮儿竟一同找了过来。
&esp;&esp;罗家来的小厮儿说:“我的小祖宗,可算找到你了!二爷已经回了,遣人处处找您呢!”
&esp;&esp;罗衡一听他那叔父早早便回了,登时吓得手脚冰冷,早已顾不上游街看花,对魏子然丢下一句:“天明见!”便风急火燎地走了。
&esp;&esp;看着他慌忙奔跑的身影,魏子然不禁替他担忧起来。若是让他叔父知晓他今日的行径,怕是少不了一顿打骂,明日是否能见也尚未可知。
&esp;&esp;他一面替罗衡担忧,一面又为如何向魏子焘与找来的这书童解释今日的行径而发愁。
&esp;&esp;说起魏子焘这个弟弟,虽年幼,却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常常劝他“少嬉游,多读书”。魏子然觉着与他相处不到一块儿去,无奈是隔不断的骨肉兄弟,又在同一书院读书求学,即使性情不和,也只能将就着彼此。
&esp;&esp;而两人身边的书童尚攸,也不知魏显昭是从何处找来的,年才十六,却也是一般的古板无趣。最可恨的是,这书童为了督促他与魏子焘的功课,竟不辞劳苦地为两人各自编写了一册《起居要事》,将两人的一言一行皆记录在册,甚至连平日里的作文诗词不论好坏皆一一誊写进去,以便时时呈给他那父亲看。
&esp;&esp;魏子然从不知他在自己的那份册子里写了些什么,向他讨,他从不肯给。因此,每每父亲来信责问他的过错时,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认错忏悔。
&esp;&esp;路上,魏子然就被这书童盘问起今日的行程,他不愿坦白,只能说一半留一半地应付他:“受罗年兄之邀,同他的一些同乡好友游船。”
&esp;&esp;尚攸似乎不信,笑了笑,道:“这些才人士子相聚在一处,总要歌酒助兴、妓子相陪——哥儿没说实话,是不是?”
&esp;&esp;“我说的就是实话!”魏子然虽底气不足,却也毫不退让,“是谁说好友相聚,就非得要妓子作陪不可呢?你这是腐儒竖子之见,不可理喻!”
&esp;&esp;尚攸仍然只是笑,点点头道:“哥儿教训的是,是小奴短见,险些冤杀了您。只是,小奴还得劝哥儿一句话:稚子忌耽游享乐。您虽已十一岁,却仍同小孩子一般贪玩爱耍,如此下去,终会消磨您的志气,于读书一途有害无益。”
&esp;&esp;魏子然不愿与他争辩,却天真地问:“依小先生之见,何事何物于读书有用?”
&esp;&esp;尚攸不假思索地答道:“朱子训诫我辈子弟,言说读书有‘三到’,谓心到,眼到,口到。2其中‘心到’最为要紧。哥儿问‘何事何物于读书有用’,小奴短见,但也愿为哥儿细细分说一二。
&esp;&esp;“其一,早不晏起,晚不出门。晨夕诵读,诸般经史子集时时‘温故而知新’,其中义理辞章自会烂熟于心,下笔填词作文时,便会手到擒来,笔下生花;
&esp;&esp;“其二,少嬉游,勤修身。哥儿气虚体弱,应每日静坐沉思,涵养精神,如此方能耐住寂寞、经住诱惑,读书功课时,心思才会灵敏活络;
&esp;&esp;“其三,慎交友。朋友贤之与否,关乎自己一生的成败3,因此,不可不慎。‘与邪佞人交,如雪入墨池。虽融为水,其色愈污。与君子交,如炭入熏炉,虽化为灰,其香不灭’4。哥儿应知道孙膑与庞涓的故事,还请哥儿引以为戒,交友时请慎重再慎重!”
&esp;&esp;魏子然听他在这儿引经据典,说出这一条条读书的戒律来,心底颇不以为然。只是,说到“慎交友”那一条,他单单提起孙膑与庞涓这对同窗至交的故事来,魏子然便觉得他故意借此来说明罗衡于他并非是可以结交的朋友。
&esp;&esp;魏子然不喜他在自己跟前挑拨离间,欲再刁难刁难他,继续问:“那……读书又做何用?”
&esp;&esp;尚攸依旧是不急不徐地缓缓答道:“下等读书人为博取浮华虚名,中等读书人为出仕建功立业,上等读书人为做人修身养性。”
&esp;&esp;“非也非也!”魏子然摇首道,“小先生错了!为什么要将读书人做三六九等看?子曰‘有教无类’,便是人人皆可读书。纵使人有贤愚忠奸之分,但通过读书,那人人都可以做智者贤者。这样说的话,‘有教’则‘无类’,‘无类’才是读书的用处。”
&esp;&esp;尚攸听了他这番理论,仔细思考了一番,一时觉着他的话很在理,一时又觉着有些地方不对劲。但他毕竟读书有限,一时半会儿也反驳不了,只能说:“哥儿所说在理,但又不全对,只因小奴学识浅陋,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个问题,您可回去后,再与焘哥儿讨论讨论。”
&esp;&esp;魏子然难得见他在学问说理上让步,这回逼得他缴械,那自己也不便再同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了。
&esp;&esp;回了斋舍,魏子焘依然在灯下练字,见他回来,便搁笔起身朝他行了一礼,问道:“哥哥吃了么?我给你留了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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