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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万历四十七年秋·茶园】
&esp;&esp;“你认识南屏么?”
&esp;&esp;雨越下越大,密集嘈杂的雨声将魏子然的声音吞没,而前头那健步如飞的少年却看也不看他一眼,便再次将他抛在了秋风冷雨里。
&esp;&esp;魏子然不死心,再次提步追了上去,尚未开口,李屏山便蹿到了他伞下,恶狠狠地盯着他,低声警告着:“再跟着我,当心我将你这张脸搓扁了!”
&esp;&esp;“我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魏子然注视着他,低声说,“她曾经也住在东坑村,和你一个村子,应该也是今年年初被人送到郎家来的。她叫南屏,你……”
&esp;&esp;“我不认识!”李屏山突然打断了他,一双眼如冰似雪,似利剑一般戳着他的心,怒气冲冲地说,“不要跟我提‘南屏’!我是李屏山,从不认识什么南屏北屏!”
&esp;&esp;魏子然被李屏山那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的眼神吓得微微后退了几步,再定睛去看那人时,他忽又看着自己笑了,笑容清冷诡异,令人心里发瘆。
&esp;&esp;“你找南屏做什么?”良久,李屏山才恢复了一脸常色,淡漠地看着魏子然,“告诉你,她死了,早就死了,你不会再见到她了。”
&esp;&esp;“死了?”魏子然觉着他在吓唬自己,稳了稳心神,道,“你见过她,是么?她真死了?”
&esp;&esp;李屏山依旧是一脸淡漠地看着他,并不回答他,笑着离开了他的视线。
&esp;&esp;这回,魏子然并没有再追上去,只是痴痴呆呆地伫立在这片青葱嫩绿的茶园里。直至雨水、泪水模糊了视线,再也看不清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他才收回了视线。
&esp;&esp;“怎么会死了呢?”他低声喃喃,“不可能会死的……”
&esp;&esp;他都没能见一见她,没能替她讨回公道,怎么可能会再也见不到她了呢?
&esp;&esp;他不相信,也不愿相信。
&esp;&esp;他抬头望了望这风雨如晦的天空,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雨线,只觉头顶那片天好似胸腔内的那颗心。它破了个窟窿,任雨水在他周身肆虐,大有将他吞没的趋势。
&esp;&esp;魏子然不知自己在这片天下伫立了多久,见到罗衡满脸喜色地跑向他时,便对他笑了笑,平静地开口道:“李屏山说,她死了。”
&esp;&esp;罗衡心口一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竟一时忘了来寻他的意图。
&esp;&esp;许久,他反应过来:“她骗了你!那李屏山就是你要找的小娘子!”
&esp;&esp;魏子然蓦地抬头朝他看去,一时理不清头绪:“是么?”
&esp;&esp;“是!”罗衡笃定地点头,拉他到自己伞下,“你不是同说我过,这两人长着几乎一样的脸么?世间也许真有面貌相似、性情迥异、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可若这两个人的经历、身世都一样,又该作何解释?”
&esp;&esp;魏子然慢慢想明白了:“你是说……将李屏山卖入郎家的家人,是东坑村的那个春水?”
&esp;&esp;罗衡点头:“郎春白亲口说的,错不了的。”
&esp;&esp;“可……”魏子然想不通,“可李屏山是同我一样的少年人啊……”
&esp;&esp;“憨痴!”罗衡笑骂道,“你有时挺聪明通透,有时又愚笨痴傻得令人发笑!若真是个同我们一样的少年人,你让她当着我们的面剥了她那身衣裳,看她敢不敢!”
&esp;&esp;魏子然羞赧道:“你笑话我便笑话我,别在口头上占她便宜。”
&esp;&esp;“哟哟哟,不得了!这就护犊子了?”罗衡觉着好笑,时刻不忘嘲笑身边这位小年弟,“你在这儿春心荡漾,人家却心如止水,改装换脸也要装作不认识你。你这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伤心么?难过么?”
&esp;&esp;魏子然此时已是拨开云雾见了天日,心里高兴,随他如何讽刺嘲笑,也不同他计较。
&esp;&esp;只要南屏还活着,不管是以怎样的面貌活着,就算装作不认识他,他也不在意。
&esp;&esp;因为,他找见了她!
&esp;&esp;然,当务之急,他得想法子将人从郎家救出来。
&esp;&esp;罗衡说:“要救她其实也不难。南家曾在官府报过失踪案,这案子至今未破。如今人已找到,只要宋妈妈愿意出面作证,证明‘李屏山’就是‘南屏’,告发她女婿奸污掠卖幼女,郎家也不得不放了她。不过……此事关键还是在李……南屏身上。寻常女子经历了这些事,怕是早已自寻短见,不会愿意将这些事闹出来。南屏既然要以‘李屏山’的身份面貌示人,甚至对你说‘南屏死了’,便是不想被过往所羁,是真的打算让南屏就此‘死去’。若她不承认自己就是南屏,哪怕你煞费苦心地救了她,她都不会感激你,反而会怪你多管闲事,甚而怨恨你——魏子然,你要如何救她?”
&esp;&esp;魏子然一心沉浸在寻见南屏的喜悦里,一时并没想那么多、那么深。罗衡的一番话,并非全无道理,但他并不想就此放弃。
&esp;&esp;他想了想,说:“若官府衙门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走郎家这条路了。”
&esp;&esp;罗衡知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道:“你也看到了郎春白对她的珍视——郎家是不会放人的。”
&esp;&esp;魏子然道:“他郎家罔顾大明律法,与那个禽兽春水串通一气掠买掠卖幼女,还敢不放人么?”
&esp;&esp;罗衡道:“你看,你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开官府这条道。郎春白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不知李屏山底细而将人买了进来,你要他放人,他慑于我朝律法,也许会放人。但也绝不会吃下这个哑巴亏,最后定会闹到官府面前。”
&esp;&esp;魏子然实在没辙了,恹恹地说:“那要怎么办呢?她要以李屏山的身份面貌活着,那就这样活着,不做‘南屏’也好,装作不认识我也好,可我却不能装作不认识她,不能对她放任不管……”
&esp;&esp;看他如此烦恼困惑,罗衡也很想帮帮这个小年弟,可若李屏山不愿做回南屏,纵使眼前有再多的路,也无门可通。
&esp;&esp;他叹着气,拍了拍魏子然的肩膀,笑着宽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现今你已找见了她,总会想出个合她心意的法子救她出来的。”
&esp;&esp;魏子然沉默着,沉思着,许久才道:“郎家当家作主的是郎春白的父亲,也许可以试试打通他父亲这条路。”
&esp;&esp;罗衡提醒道:“你得明白一个事实,魏子然。在郎家,真正有话语权的是他家里的那位老祖母,不巧的是,那李屏山又颇受这老太太的喜爱,都不愿将人让给她孙子。即使你打通了郎春白他父亲的路,老太太不放人,你也没辙。”
&esp;&esp;魏子然听他总是说这些扫兴的话,正要发发牢骚,却又听他笑着说道:“不过,这条路倒可尝试着走一走。但我还是有一句忠告给你——你心心念念的小娘子,经历了诸多磨难,怕是再难信任谁,她也许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南屏了。”
&esp;&esp;魏子然却道:“你说她不再是从前的南屏,可我连从前的南屏都没看透过,如何能知晓从前的她究竟是怎样的?在我看来,从前的她,温柔坚强,却也神秘悲伤,不同于我所见过的任何一位姐儿。”
&esp;&esp;罗衡笑道:“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1,眼里只看得到她的好。”
&esp;&esp;魏子然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你的彩铃姊姊,在你眼里,不也是‘西施’么?”
&esp;&esp;罗衡神色黯淡了几分,笑说:“我从不将她看作‘西施’,西施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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