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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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第1页)

金莲不觉驻缰观看,道:“好壮大月亮。”武松道:“岭上观看时,还要明亮些。嫂嫂请随我来。”金莲道:“不是说莫赶夜路?”武松道:“说的是嫂嫂独自行路时节。如今有武松在。”

将坐骑缰绳牵在手中,趁着月明,一步步上岭来,便值初更天色。并肩立在岭头上看时,高山峻岭,峭壁悬崖,月色明亮如同白昼,灼灼地照在山里,将山岭照得清明。

二人看着月明,都不说话,一路慢慢走过岭来。前面一片林子,听得有人笑声。金莲诧道:“却又作怪!这般一条净荡荡高岭,哪讨人烟?难道当真有狐精山怪?”

武松将眉头拧了,却不言语。引了坐骑,走过林子那边去,睁眼看时,只见松树林中,傍山一座坟庵,约有十数间草屋,推开着两扇小窗,一个先生搂着一个妇人,在那窗前看月戏笑。

金莲不禁嗤的一笑,悄声道:“好个道人!荤素不忌。”

武松不应,扯了她便走。不合一声娇笑已吃那先生听见,喝句:“何人在此发噱?”将妇人向屋内一推,手里擎一口剑,翻身托的跳将出来。睁眼观看时,却见溶溶月下一个头陀,同着一个美貌瘦小书生,不由得一怔。

武松见暴露行藏,早立定脚步。那先生收了宝剑,打个问讯,客客气气地问:“不敢动问,师父仙乡何处?怎的夤夜在这荒山孤岭上徘徊?”

武松答道:“我兄弟二人自阳谷县来,如今往青州去,贪赶夜路,失了宿头道路,误入道长宝观,休怪,休怪!由我等自去便了。”

那先生向金莲身上打量两眼,笑道:“自古僧道不分家,都是山间林下出家人,谈甚么冲撞冒犯?夜寒风冷,二位不如就在这里宿上一夜,平明再行。贫道这里自有一杯水酒管待。”

金莲听闻,便有些不自在。却听武松答道:“恁的,有僭了。”唱个喏谢过。

那先生微微一笑,使出个道童来,将二人引至一间草屋当中,自去了,不多时又将了一盒酒食到来,武松接了。金莲看时,屋内陈设齐全,却只得一张炕,心中便自一跳,看武松时,已自解下腰间缠袋,肩上行囊,往桌上安放了。

金莲道:“这地方不似个清净修道人所在。叔叔不怕么?”

武松道:“岭上风寒。他有几间屋子在这里,却也对付得过一夜,总胜过林间捱上一宿。带着嫂嫂赶路,不比武二单身时节,这里将就一晚,明早再行。“

金莲扑哧一笑,道:“我不信叔叔捱得野地里这般寒冷。”自去忙碌铺床排枕。

武松道:“嫂嫂不知。武二行走江湖时,林间也睡得,野地也睡得,滩涂也睡得。最怕下雨,要向人家屋檐下躲避,那时便要看主人脸色。”

金莲正俯身铺开被褥,不觉便住了手。听他道:“有月照亮,有酒荡寒,簇一堆火,一夜也就过去了。只是哪里月色,都不比家好。”

金莲笑道:“往日我只晓得清河县里月亮什么颜色,谁知有一天荒郊野岭里看这月亮。”

说话间已将床铺铺妥。她咬了嘴唇,忸怩片刻,最后还是问了一句:“今晚怎么睡?”

武松回头看了过来,瞧见炕上床铺,一怔,随即便低了头,道:“今晚嫂嫂只管安睡。万事武二自有措置。”

金莲听他语气冷淡,赌气不脱衣裳,只卸了头上巾帻,和衣向床内卧了。武松不予理会,自去安排应付,将送来的饭食倾倒,一壶酒泼了,空壶还将来安放案上,行囊中翻出一样物事,于炕沿坐了。

金莲半晌不闻动静。偷眼瞧时,小叔脱了直裰,一件内搭白布衫儿褪至腰际,赤了上身,背对了这边,正自上药。月光映了他背上新决断的棒疮,遍布上背,纵横交叉,大半结了血痂,小半尚未愈合。

金莲吃了一惊。心中各种羞怯幽怨,悸动恼怒,霎时间皆化作无尽怜悯。掀开被褥,坐起身来,道:“我来。”

武松侧了身子,正自费力上药,听见金莲过来,手上动作一停。他未说话,也未推脱,迟疑一会,将药膏交过,背对她坐了。

金莲跪坐炕上,指尖挑起药膏,于小叔背上伤口薄薄敷了一层,道:“上回东平府里打的四十棍刚好,如今倒又添了新的。”

武松不答。金莲问道:“断了几杖?”

武松道:“止断了二十。老管营使钱通了,断得棒轻。”

金莲道:“肋下这处不似新伤。”

武松道:“景阳冈上,吃那头大虫前爪带了一下,不十分重。”

金莲叹道:“却不是官家棍棒比老虎厉害。”

上妥了药,要寻干净绷带扎束时却无,行囊里翻找,捡出一条石榴红裙,孝中穿不得了。道:“奴的旧衣,叔叔莫嫌。”一顿撕作一堆绷带。武松道:“不消生受嫂嫂。”接在手中,自行结束。金莲遂回去倒卧了。

武松缚扎停当,套上内搭布衫儿,穿妥直裰。仍旧炕沿上正襟危坐,静默片刻,问了一句:“嫂嫂的伤好些?”

金莲只作睡去不答。武松便不再问,吹熄灯火,向炕上外侧卧了,轻轻地将一把戒刀抽出鞘来,烂银月华似的一条,把来横在身边。

金莲裹在被中,转头睫毛底下去望那刀。但见刀锋上月华流转,似一泓秋水,横在二人中间。武松和衣卧于外侧,背对了她,呼吸沉缓,似一座山。金莲路上奔波了半日的人,闭了眼数他一呼一吸,数得一会,逐渐宁定,睡意涌将上来。

正迷糊间,忽闻见个妇人娇笑起来,笑得咯咯的,随即戛然而止。金莲刚朦胧睡着,给这笑声惊醒。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忽而一个翻身过来,将她抱住。

金莲大吃一惊,一颗心顿时怦怦乱跳起来。芳心无措,正要开口,武松已抬手掩住她嘴,压低声音,喝声:“休要出声。”说犹未了,门扇碰了门框,喀答一响,听动静似有个人摸进屋来。

武松一手搂了金莲,一手早将出鞘的戒刀轻轻抽在手中,屏息凝神戒备。金莲吃他裹在怀中,心头小鹿乱撞,身后武松呼吸不乱,只比平时略微急促。他满身皆是药膏辛香,胸怀坚实滚烫,那串人骨念珠却硬梆梆、冷冰冰,悲风满路,横贯于二人中间。

进来那人蹑手蹑脚,向床边摸来。借了月光,见床上头陀脊背向外,搂了个人在怀中,背心微微起伏,睡得正熟。一把戒刀合鞘搁在床沿。伸手取案上酒壶晃晃时,已然空了。拍手笑道:“倒也!倒也!”便去摸床沿戒刀。

说时迟那时快,武松早翻身跳起,大虫般一剪,一扑,将那人扑倒提过,一把拎在手中。戒刀架上,喝道:“你嚷时,便是一刀!”

来人唬得木木怔怔,满口里只教:“师父饶命!师父饶命!”武松定睛看时,来的原来是刚刚那个道童。手腕使力,刀锋往下一压,喝道:“你师父叫你送蒙汗药酒水与我吃,又叫你半夜来探,总是没安好心。是想谋财害命怎的?”

道童道:“师父饶命!师父饶命!俺师父却不是图你钱财,他自家不缺。原是瞧出你身边带个女子,看她颜色生得美,故而起心要害了你,将她强占。”

话犹未了,武松手起处,铮地一声响,只见道童的头落在一边,倒在地下。武松早将尸身踢在一边,戒刀拭净了血,还入鞘中,喝声:“嫂嫂休动!”往外便走。

金莲跪坐炕上,听闻外面一个声音大叫:“好头陀!竟敢杀了我道童!”武松声音,大笑道:“来得正好!我的本事不要箱儿里去取,且把你这个鸟先生祭刀!”

跟着便是兵刃出鞘之声,丁丁当当,碰撞交手之声不绝。金莲赤足奔下地来,推窗看时,武松持两柄烂银也似戒刀,那道人两口宝剑光华灼灼,两个就月明之下,一来一往,一去一回,两口剑寒光闪闪,双戒刀冷气森森。斗了良久,浑如飞凤迎鸾;战不多时,好似角鹰拿兔。

两个斗了十数合,那先生被武松卖个破绽,让他两口剑砍将入来。武松转过身来,看得亲切,只一戒刀,那先生的头滚落在一边,尸首倒在石上。只听得山岭傍边一声响亮,但见:月光影里,纷纷红雨喷人腥;杀气丛中,一颗人头从地滚。

武松转过身来,喝声:“庵里婆娘出来!”叫得金莲一呆。却见庵里走出刚才那个妇人来,倒地便拜。武松道:“我不杀你,你休拜我。你且说这里是甚么去处?那先生却是你的甚么人?”

妇人哭着道:“奴是这岭下张太公家女儿。”道出来一篇话,这庵原来是她家祖上坟庵,家中雇这先生前来观看风水,却吃他害了爹娘哥嫂性命,占了此地居住。这岭唤做蜈蚣岭,那先生唤作飞天蜈蚣王道人。

金莲也走了出来,立在小叔身边静听。听完了问:“你家还有亲眷么?”那妇人一呆,抬头看时,头陀身边立着一个俊美书生。应道:“亲戚自有几家,都是庄农之人,谁敢和他争论?”金莲道:“姐姐起来。”去搀那妇人。见那妇人惊疑,一愣,笑道:“我也是个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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