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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锤砸在案上,铮铮作响,一锤定音。褚连定神看着齐先生,轻声问:“请教前辈尊名?”“你母亲的一位朋友。”齐先生说:“即便你不开口,我也会买下来。”娘从未与他提过自己还有这样一位朋友,褚连不动声色地问:“前辈想要什么?”齐先生摘下手套,露出保养得当莹白如玉的手,将指间灵戒摘下放在仙姝呈来的托盘上,他说:“我想带你去见见你的亲人。”褚连满头雾水:“亲人?先生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我在龙隐并不是什么秘密。”齐先生摇头:“我要带你见的,是裴家的人。”命中注定碎星刀是被几名男修连着刀台一起抬到褚连和齐先生面前的。褚连只见过它污泥缠身伤痕累累的样子,还是第一次看到它这么风光的模样,几乎不敢认,小心翼翼上前抚摸过它凸起的刀纹。齐先生说:“一会同重袅一块用午膳吧。”褚连还没来得及将疑问说出口,便听到齐先生说:“你姨母家的小女儿,这次破例来上仙界是为了参加春日宴。”“她听说千金城的噩耗后,便说想见见你,你……”齐先生话说一半被褚连打断:“噩耗?什么噩耗?”齐先生瞧着褚连:“半月前,千金城被屠,你不知道吗?”褚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茫然着将齐先生的话重复了一遍:“半月前……千金城被屠?”齐先生问:“你师尊没同你提过?”褚连只摇头。齐先生忙给周不苦找补:“想必他应是因为春日宴在即,不愿饶你心神,这才没敢同你提吧。你年纪小,不知春日宴名次太靠后是要有大麻烦的。”这话说得褚连少有的冷脸,打心底觉得周不苦瞒了消息是另有隐情。齐先生态度仍旧和煦:“时候不早,这刀你收着吧。若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先用过午膳,我知无不言。”褚连轻轻“嗯”一声,心里一片空茫茫,行尸走肉般地随着齐先生往前走,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此时此刻面具已无意义,褚连和齐先生将面具取下交还留仙阁。褚连看着齐先生将面具摘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与齐先生的气质相合,温文儒雅,亲切柔和。齐先生好像对龙隐禁用传送术法的无礼要求适应良好,订的地方并不远,褚连却觉得短短一段路走起来仿佛度日如年。他心里太多想不明白的事。待到被迎入厢房,褚连适才像醒过来一般聚焦了视线。推开雕漆云纹槅扇,地面上斜斜投着冰梅纹窗棂影。琴案旁立着紫铜博山炉,缕缕香烟攀着朱漆楹柱游走。菜还未上,只见一名少女端坐在椅上,背脊离红木椅背始终隔着一掌空隙,膝头并得过分齐整,鸦羽般的长发垂落腰际,深蓝长裙下摆绷出两道生硬的褶痕,乌发披散,脸颊上染着已然有些凝固发黑的血痕。她闻声望来,眼神凌厉冰寒,薄唇因太久未饮水因而干裂,面上惓色积重,狼狈不堪、风尘仆仆,仍然美得叫人惊心动魄,恰似绝壁之上迎风傲立的绿绒蒿。见到褚连的瞬间,她神色怔然,猛得从椅上站起来。褚连走到她面前,两两对望,裴重袅轻轻道:“太好了,你还活着……”她抬起手,抚过那张与故人有几分肖似的面孔,褚连木然看着她,眼也不眨。明明是春日,她的手却冰凉,凉到褚连忍不住抖了一下。裴重袅缩手仓促地收回:“你在龙隐过得好吗?我是不是不该来打扰你?”褚连仍是摇头。齐先生没有打断他们,自己找了椅子坐下喝茶。裴重袅这时候才想起来站着说话有些失礼,拉着褚连面对面坐下:“我还是想着问问你,要不要去参加褚前辈的葬礼,至少见你父亲最后一面。”褚连失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垂着眼睛,不断地想着些纷乱的事,那些理不清的画面碎成一地,任凭他割伤了手不断拾捡也拼不起来。他不敢细想褚千重到底怎么了,手脚发软,眼睛干涩得发疼,坐在这里。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哭着质问他父亲为什么会死,质问他那手眼通天的师父自称是他父亲最要好的朋友,为何却没有伸出援手。褚连不明白那种轻飘飘的像云一样的哀伤,张张嘴,竟然发不出声音。生死这样的大事,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竟就是这样轻飘飘的。褚连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正常些:“父亲去前线了?”这话说得冷静,齐先生却已看透了眼前少年已方寸大乱,安抚似的道:“我来便是要带你去地坤界的。”“现如今八门庭会严加管制天问台,地坤界可不是想去便能去的。”褚连虽本就对他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尊少有好感,却也恨透了挑拨离间别有用心之人。“您与我娘素不相识,想必是靠烛龙书才知晓我身份。”褚连单刀直入:“齐尊主,我不过无名小卒,何须拐弯抹角。”齐先生神情透出些悲悯:“裴澜雪并不被封神剑完全接受,他坚持不了多久。”“你与他不同。”齐潜心脸上那如面具般的笑容仍未消失:“你是天阚镜中命定的封神剑之主,你一定能完成你父亲的遗志,击退灵灾。”阎王刀褚连嗤之以鼻说:“我何德何能?”“你以为周不苦为什么留你一个四灵根在龙隐。”齐潜心眼如春风,好声好气的说:“他身侧那位名叫朱颜的女仙便是朱颜笔的化身,你不曾发现她格外青睐你吗?”“他舍不得自己的爱徒承受灵压之苦,你父亲要他庇护你,将你留在龙隐。可不就是瞌睡来了就送枕头。”“尊主此举与我师尊又有什么区别。”褚连道。齐潜心说:“褚连,那些人趋之若鹜,神器却灵气都不曾泄露,你可知道你天生就得神器青睐,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机缘?你不在意神器,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拳尊是怎么死的吗?”“还请尊主为我解惑。”“重袅。”“昆仑法阵严重受损,我们向周尊者求援,却……”裴重袅欲言又止:“我不愿如此揣度尊者,但这个月,尊者确实不曾回复我们的书信。”“你还不明白吗?小子。”齐潜心说:“你父亲死了,这世上再没有会在意你生死安危的人。届时他说叫你继承神器,你不仅不会拒绝,还会感激涕零的接受,不是吗?”“去昆仑看看吧,血洗千金城的凶手就在那里。不管最终会不会留下来,但我以八门庭会的名义保证,我们绝不强求,即便你想以一个普通修士的身份留在昆仑也可以。”齐潜心说:“不论如何,至少在那里,你不必受人摆布。”眼前的齐潜心虽目的不纯,对比他那道貌岸然的师尊却算得上开诚布公。褚连垂眸不语,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的身影仅让他犹豫片刻。最终,他还是说。“好,我去。但……不是现在。”————————————岩浆翻涌的轰鸣声里,褚连抬手掷出数道玄冰符,寒气霎时凝结成漫天霜花。冰棱沿着震位岩浆柱攀爬,褚连听到细碎的碎裂声。剑气翻涌如血色云霞,红衣少年破空而来,赤蛟柱身盘踞的火焰纹路寸寸亮起,竟将玄冰符凝成的冰层绞作齑粉。“当心!”他话音未落,九幽冥火已如挣脱囚笼的凶兽从冰隙喷薄而出。暗紫色火舌舔舐过小月的衣袖,在她肌肤上灼出赤红纹路,那诡艳的毒痕竟顺着腕骨攀至锁骨。火毒!好毒辣的手段!褚连叹道。小月青丝被热浪掀起时,褚连看见她那双映着幽火的眸子依旧清凌如月,挥剑时指尖甚至不曾颤抖分毫。霜色剑气与冥火相撞,漫天冰晶裹着紫焰坠落。这是春日宴第五场。褚连和小月终于遇到了金丹阶内的高阶强者,其中一人竟是传说中“狂剑宋家”的人。宋家的血缘者稀少,无一例外发色皆为暗红,且族人基本都是单火灵根的天生高手。“竟还不使用剑招,真够狂妄的。”宋家少年冷笑一声,烈烈红发被风扬起,在岩浆映照下流转着妖异血光。他挽剑的姿势带着世家特有的矜贵,剑尖却裹着暴戾业火直取小月咽喉。另一人一身靛青斗篷裹挟着尘土与血液的腥味,身量高挑,背负一把裹满绷带的大刀,静静伫立场中,周身灵气暴动,竟然像小月一样纯粹靠着灵力在攻击对手,这人相较小月更是狂妄,自始至终刀都未出鞘。暗红岩浆如巨兽的舌苔在沟壑间起伏翻涌,嶙峋岩壁泛着赤铜色金属光泽,每隔几息便传来地壳深处的闷响,仿佛整座战场正架在炼器师的熔炉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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