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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去看你爹。别的事,”他停了一下,“到了病房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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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除名
病房里,赵建国看见大哥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大伯按住他的肩膀,说你躺着,然后坐在床边的硬木椅子上。他看着弟弟歪斜的嘴角和干瘦的手,沉默了很久。老太太端了杯水过来放在他手边,他接过去没喝,搁在床头柜上。
“建国,你受罪了。”大伯的声音比在车站时轻了很多。
赵建国摇了摇头,用那只能动的右手指了指赵恩,又指了指唐晖灿。唐晖灿站在床尾,赵恩站在他旁边。大伯顺着赵建国的手看过去,目光又落在唐晖灿身上。
“小唐。”他第一次叫了这个名字,但不是客气的语气,更像是在确认一个档案上的标签,“你是潮汕人?”
“是,汕头。”
“家里做什么的?”
“父母在老家,有七个姐姐。”
“七个姐姐。”大伯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过来看赵恩,“恩儿,你跟我出来。”
走廊尽头,大伯靠在墙上。他从兜里掏出一包揉得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他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像一堵墙,赵恩从小怕这堵墙。小时候他偷了家里十块钱去县城网吧,被他爹揍了一顿,大伯听说后又补了一脚。那个年代沂蒙山里的长辈,管教侄子跟管教儿子一样天经地义。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偷钱的少年了。是省发改委的干部,是蹲在垃圾桶后面为一个人哭到吐的男人。
“恩儿,我今年七十三了。你爹六十三,躺在那张床上话都说不利索。你们兄弟这一辈,就你一个顶梁柱。”大伯把没点的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你考上编制那年,你爹在祠堂里跪了一天。他说祖宗保佑,赵家香火没断。你现在跟我说,你找了个男人。你让我回去怎么跟族人交代?”
“大伯,我爹去年第二次梗的时候,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我站在抢救室外面想了一整夜,想的不是香火,不是祖坟,是以后谁给他喂饭。唐晖灿连夜从深圳赶过来。这半年,他比我这个亲儿子跑得还勤。”赵恩把手插在裤兜里,“香火的事我对不起祖宗。但我不能对不起他。”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像赵恩预想的那样发火。只是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你带他上祖坟的时候,跪了。”
“跪了。”
“磕了三个头。”
“三个。”
大伯把那根没点的烟捏断了。烟丝撒了一地。“你让他跪在赵家祖坟前,就等于告诉列祖列宗,这个人是赵家的人。”他把断烟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手在发抖,但声音还是稳的,“我不同意。我活着一天,就不认。你可以不听我的,但族里的事你也别想好过。”
赵恩看着大伯,把衬衫口袋里的那块旧手表掏出来。表带磨得发亮,他托在掌心里,递到大伯面前。
“这是我爹昨天给我的。他说给唐晖灿。他认了。”
大伯低头看着那块表。他认得比谁都清楚,当年他弟弟买这块表的时候找他借了十块钱。他把表拿过来翻到背面,又翻回来,放回赵恩掌心。“你爹认了,我不认。你爹是你爹,族是族。这个姓唐的潮汕人进了赵家门,祠堂那边我拦不住闲话,祖坟那块地明年清明我不一定替你扫。”他停了一下,“我不是吓唬你。我说到做到。”
说完他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皮鞋底磕在地砖上,一下比一下重。赵恩靠在墙上,把旧手表攥在掌心里,攥到表壳硌得手心生疼。走廊里有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玩具汽车,嗡嗡嗡地推来推去,浑然不知旁边的大人正在为一辈子的事拼命。过了片刻唐晖灿从病房里走出来。他走到赵恩面前,把他攥紧的拳头掰开,看见掌心里那块表。
“你大伯说什么。”
“说他不同意。”
“还有。”
“说他不认。活一天就不认。”
唐晖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赵恩掌心里拿起那块表,重新戴在自己手腕上。表带太松,他往上一格扣紧。
“他不认没关系。我认。”他顿了顿,“我妈当年也不认。现在她给我寄粿条寄到北京来。有些事急不得。”
“你不怕?”
“怕。但分手那天你说过,你不是不会等。这个我也会,我跟他慢慢磨。”
赵恩低下头,额头抵着唐晖灿的额头。走廊里来往的人侧目看了看他们,又移开。唐晖灿伸手扶住赵恩的后颈,停留了一瞬。赵恩抬起头来时大堂哥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端着两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热咖啡。看见他们俩低头靠在一起的那一幕,他愣了一秒,然后端着咖啡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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