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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目光在“你只需要有个人坐在旁边”那里停住,然后暗灭屏幕。
下午四点多,赵恩从病房出来,看见唐晖灿靠在塑料椅上看手机。他走过去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一个空座位。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在瓷砖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医生说恢复得还行,”赵恩说,“明天可以试着下床走几步了。”
“那就好。”
短暂的沉默。
“我刚刚去护士站交费,”赵恩的声调平平的,“我妈把家里的存折都带来了,一共不到三万块。这场病住下来,能报销的报完,自己出的部分大概要一万七八。我转给她的八千,够她撑一阵子。”
唐晖灿放下了手机。
“你爸的后续康复,肯定不能在临沂。这边的康复科排不上号。最好的情况是转到县医院做康复,住得近,你妈照顾也方便。但县医院的康复科床位很紧,我昨天打听过了,正常排队三个月起步。”
“三个月?”赵恩的眉头拧起来,“我爸等不了那么久。”
“我有办法。”
赵恩转过头看他。
“我说了,不是那种办法。”唐晖灿说,“我大学有一个师兄,以前在济南市中心医院康复科做治疗师长,今年刚调到鲁南市人民医院。昨天半夜我联系过他,他说你要是愿意把病人转到市人民医院,康复科他可以帮忙协调床位。”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些场景可能需要你自己出面。你爹你妈面前,我一个外人说不上话。”
赵恩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手插在裤兜里,在走廊里走了两步。
他在唐晖灿面前停住了。动作比前一刻轻了太多,然后他弯下腰来,蹲在地上,肩膀几乎挨着唐晖灿的膝盖。他低着头,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用四指轻轻抵在自己眉骨上。他整个人就像病房角落里那些监测仪,表盘微震,几不可察。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出声却还是稳的。
“唐晖灿。”
“嗯。”
“谢谢你。”
唐晖灿看着蹲在面前的赵恩。这个人哪怕快被压垮了也不会倒下喘息,他只会在蹲下来这片刻里迅速把所有重量重新扛回肩上。他替他爸扛,替他妈扛,替那面山一重水一重的九代单传扛。从来没有人替他扛过什么。
“赵恩。”
“嗯。”
“你爸之前抽烟吗?”
“抽得凶。”
“你抽吗?”
“我不抽。”
“好。”唐晖灿把目光转向窗外,“等会儿我下楼买盒口香糖。你爸要是戒烟了嘴里发苦,嚼那个能缓缓。”
赵恩抬起头来,眼眶不红,但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微微晃动了一下,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在春天最早的光里出现了那个广东小孩
晚上他们在医院旁边的小饭馆吃了碗面。赵恩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唐晖灿把自己碗里的牛丸夹给他,说“别浪费”。
赵恩没拒绝,把牛丸吃了,又端起碗把汤喝干净。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张油腻腻的长条桌上,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晚饭后回了小旅馆,标准间,两张床,白色的床单上有洗不掉的淡黄色污渍,窗户对着医院的停车场。赵恩洗了把脸就倒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不沉,不像睡着,像在闭目养神。
唐晖灿靠在另一张床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划得很慢。他二姐发了条微信过来:“调查报告的内部版本已经发给南方周末的编辑了,他会评估。另外,你那个姓赵的同事,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唐晖灿打字:“他爸脑梗,不算太严重但需要康复。我现在在医院旁边的旅馆,明天帮他办转院的事。他这个人比我更扛。”
二姐:“你感觉他怎么样?”
唐晖灿打完一行字,停了好一会儿才发送:“他爸病了,他蹲下来抵着眉骨,呼吸都不敢弄出声音。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怕自己哭出来。”
对面沉默了一阵,然后回复:“阿弟,你从鲁南回来的时候,也才二十三。你在我面前哭过一次。上火车之后有没有继续哭,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在北方的第一个冬天,手冻伤了也没跟我说。”
唐晖灿没再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另一张床上的赵恩。房间里只有暗蒙蒙的床头灯,灯光打在赵恩来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像一尊被岁月侵蚀过的石像。
这个人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额头绷着一道竖纹。
他想起自己二十三岁那年从潮汕坐火车北上的那一路。从汕头到济南,硬座,二十六个小时。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广东,第一次看见长江,第一次看见黄河。他靠在火车窗上,看窗外一闪而过的北方平原,那些低矮的平房、成排的杨树、干涸的河床,跟他从小看惯的潮汕风光完全不同。没有海,没有渔港,没有一年四季开不败的花,只有一望无际的灰黄色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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