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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晖灿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赵恩肩窝里,赵恩的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先是僵的,然后一点一点地松下来,直到整个人贴上来,像潮水终于找到岸。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唐晖灿。在相识的一年零两个月里,他们有无数次并肩、对坐、碰杯甚至在医院走廊蹲在同一个窗口等天亮,但他从没抱过唐晖灿。他不觉得自己需要这个动作。他一直在学着怎么把一个人纳进自己生命里的过程,结果发现当你真想把它固定住,最笨的办法最稳妥。
“赵恩,”唐晖灿的声音闷闷的,“你穿得太少了。”
“你手是凉的。”
“你也是凉的。”
两个人同时松了手,低头看了看各自的鞋尖。都脏了,沾着灰。
“你妈住在哪?”赵恩问。
“刘娟帮忙联系了小区对面的招待所。”
“晚上,”
“先吃饭。”唐晖灿把手插进风衣兜里,“你跟我。我有话说。”
晚上他们在家里吃,没有去餐馆。唐晖灿清炒了一个菜心,切了盘卤鹅,是他大姐去年秋天特意寄来的。赵恩煮了锅稀饭,往里面切了几颗红枣。
两人坐在茶几旁,膝盖几乎挨着膝盖。窗外下起了绵绵的细雨,落在窗框上很轻很细,像细针扎在绸缎上。
“你上午说,”唐晖灿夹了一筷子菜心放在赵恩碗里,“我是逃。你猜得没错。我去年从汕头逃到济南,从济南逃到鲁南,现在又想从鲁南逃回广东。我以为这次是为你,但我知道不是,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别的事让我跑。我从小就会跑,小时候躲在姐姐们身后,考出去了就不回家,家里安排的亲事从来都不去相。唯一没跑掉的一次,是你蹲在垃圾桶后面哭,我把你拉起来。这件事我没跑。”
“但是我妈有一句话没说错。祠堂不会跟你讲天经地义。我七姐今天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族里有人在打听这件事,问我是不是有人举报到纪委才出了那篇报道。赵恩,一旦他们开始打听,下一步就是往这里找。我怕的不是我自己。我怕的是你刚好站稳脚跟,刚好提了副科,刚好,”
赵恩把筷子放下了。他看着唐晖灿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提副科?”
“因为你肯干。”
“因为在北张村那个大棚边蹲下来弄水泥的人是你。因为审计报告是你二姐查到的。因为我爸脑梗的时候是你帮他推轮椅。唐晖灿,我在这个县城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你。你用一辈子才熬出来的一切,到我这里变成‘刚好’。你不用替我算账,有你之前算不清楚,有你之后比我整个人生都重。”
唐晖灿沉默了半晌,他的声音混着窗外雨声落下来。
“那篇报道的匿名跟帖,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我们身边的人?”
赵恩没回答。他站起来,把碗筷收到厨房去,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冲刷着瓷砖。他把碗一个接一个地洗,每个碗都洗得很慢。
唐晖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赵恩的背影。深蓝色衬衫的后背被灯光照出一片暖黄,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微微起伏。这个人洗个碗也站得跟站军姿似的。
“查不查?”唐晖灿说。
“查,”赵恩没转身,“但不是今天。”
“那今天做什么?”
赵恩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了两下手。转过身来,他看着唐晖灿,忽然伸出手来,在唐晖灿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今天,你睡个好觉。”
他没有再多说。把毛巾挂回去,走到门口,唐晖灿在他身后发出轻轻的笑声。
“赵恩。”
“嗯?”
“你这个人,往后天塌了我也能找你找到路。”
第二天一早,调查组的谈话还在继续。唐晖灿终于推开了三零二的门,穿戴整齐,脸色仍然有些发白,但眼里已经没有昨天早上的黑雾。他坐下来的时候,朝赵恩看了半秒。
王建国咳了一声:“行了,人到齐了。”
上午十点半,谈话结束之后,唐晖灿在走廊里被赵副主任叫住了。赵副主任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了句“你这几天不要走远”。
唐晖灿心里咯噔一下。他看着赵副主任回办公室的背影,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排进了即将接受调查的名单。匿名举报一旦进入正式程序,不管查不查得实,流程都会走完。这意味着他可能被停职,也可能被调离,还可能被挂在一个悬而未决的处境里,一待就是半年。
他一个人去顶楼透气。顶楼很安静,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在风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灰白的云在头顶压得很低,远处能看见那片等待拆除的城中村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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