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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碗粿条。一碗加沙茶酱,一碗不加。”
服务员问不加的那碗要不要别的酱。唐晖灿说不用,原汤就行。赵恩说你把沙茶酱放旁边,他自己加。唐晖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只是把桌上的筷子从筷套里抽出来,摆在赵恩面前。赵恩把筷子摆正,把醋瓶往唐晖灿那边推了推。
粿条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清亮,炸蒜蓉漂在油花上。唐晖灿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这家粿条比红荔路那家差远了。”赵恩说粿条在潮汕是走街串巷的东西,跑到广州就变了味。唐晖灿笑了笑,说这话像是从我妈嘴里说出来的。赵恩没有笑,只是把沙茶酱往他碗边推了推。
他们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通报,深圳那边的项目进展如何,新疆的基层工作有哪些困难,有没有什么跨区域合作的可能性。唐晖灿说深圳今年在推一个社区治理创新试点,赵恩说新疆那边的网格化管理已经在做了,改天传点材料给你。唐晖灿说好,改了天的“天”字咬得很轻,像是知道这一天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来。赵恩没再追问。他知道唐晖灿说“改天”,不是推脱,是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太着急的事了。
吃完饭唐晖灿叫服务员买单。赵恩说我来,唐晖灿说下次你请。他说“下次”的时候语气和“改天”一模一样,不急,不重,但笃定。赵恩收回手,说了句好。
他们在茶餐厅门口站了一会儿,街上车水马龙,骑楼底下晾着各色衣服,一个卖凉茶的老太太推着小车从他们面前走过。唐晖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空荡荡的位置,那里曾经戴过一块旧手表。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放下来,插进裤兜里。
“下午的会几点结束。”赵恩问。
“四点。”
“哦哦。”
唐晖灿点了点头,朝会场方向扬了扬下巴。两个人并排往回走,穿过骑楼下的长廊,穿过卖牛杂和钵仔糕的小摊,穿过广州春天黏糊糊的风。谁都没有再说从前的事,谁也没有问对方这两年里过得好不好。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能在两年后在走廊里重新对视,本身就够了。到了会场门口,唐晖灿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赵恩一眼。
“你黑了。新疆太阳大,戴帽子。”
“你也没白。深圳台风停了没。”
“停了。今年刮了三次,每次都不大。”
赵恩点了点头,推开会场侧门。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会议桌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窗外珠江正缓缓流过,江面上漂着几只运沙船,船尾划开灰绿色的水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白浪。他们各自走向自己的座位,名牌在桌上安安静静地立着,一个是新疆,一个是深圳,隔着几十个位子和两千多公里的距离。但总比之前隔着的空白,要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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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夜畅谈
广州的暮春潮热得像蒸笼。
唐晖灿和赵恩并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并肩站在骑楼下,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看着街上车水马龙从面前淌过。
赵恩侧头看了一眼唐晖灿的侧脸,瘦了,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小块阴影,鬓角那根白头发在骑楼的阴影里不像阳光下那么刺眼,但他还是看见了。他有太多话想说,但他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是该问他这两年在深圳过得怎么样,胃病有没有再犯,加班还是不是那么拼命?还是该问他上次去北京出差,有没有去找过自己,如果去了,他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搬走了。如果没去,那又该从何说起呢?结果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插在裤兜里,拇指按着裤兜内侧那块空无一物的位置。
唐晖灿也没有说话。他在看街上一个卖钵仔糕的小推车。摊主是个赤脚穿拖鞋的阿婆,正用竹签把钵仔糕从小碗里挑出来,透明的糕体颤巍巍地抖了一下,裹着红豆,颜色很深,像凝结了的红糖水。他想起小时候汕头老家巷口也有一个卖钵仔糕的阿婆,每次他从学校回来,阿婆都会多给他一颗红豆。后来他离开汕头去了鲁南,再后来从鲁南去了深圳,再也没有吃过那种钵仔糕。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就是离开,离开汕头,离开鲁南,离开深圳去北京出差又离开北京,离开每一个有可能让赵恩找到他的地方。而现在,他站在广州的骑楼下,面前是一个本该两年前就见到的山东男人。他们终于站在了同一个城市、同一条街道、同一片阴影里,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的会开得很长。各地代表轮流上台发言,ppt翻了一页又一页,数据图表在投影幕布上闪闪发光。唐晖灿坐在深圳代表席上,笔记本摊开在面前,但一个字也没记。他一直在看斜前方,赵恩的后脑勺,短发理得很整齐,后颈上的那颗痣还在原来的位置。赵恩也在走神。他盯着台上发言的人,但余光一直在扫右后方。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和多年前在鲁南档案室里一模一样,那时候唐晖灿靠在铁皮柜上,他蹲在地上翻台账,不用回头就知道那个潮汕人在看他。这种默契像旧毛衣上的一根线头,轻轻一拉就全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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