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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安静了一秒。
然后赵恩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他往前迈了一步。
“赵哥?”
季遥抱着混合坚果转过身来,看见赵恩的表情,手里的袋子差点滑下去。他从来没见过赵恩这种脸色。
赵恩穿过零食区的货架,绕过乳品区的冷柜,推车的人群在他面前像一条流动缓慢的河,他侧身挤过去,肩膀擦过陌生人的衣袖。收银台前排着七八条长队,每一队都有十几个人。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抱小孩的年轻妈妈,低头看手机的中年男人,正往收银台上搬矿泉水的老人。
唯独,没有唐晖灿。
他追到出口外面,停车场里车来车往,仍旧没有唐晖灿的身影。他转过身,又看了一遍超市的出口,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排队的人群,收银台的红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还是没有人。
赵恩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剁排骨。
咚咚咚,咚咚咚……
“恩儿回来了,今天超市人多不多?小季回去了?”她没有听见回答,只听见门被关上,钥匙落在玄关鞋柜上的声音,那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
赵恩坐在沙发上,外套没脱,鞋没换。他坐在那里,腰背还是直的,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两只不知道怎么安放的小动物。母亲叫了一声“恩儿”,赵恩没有抬头。她弯下腰去看他的脸,他的眼睛是干的,但他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嘴唇抿得很紧,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瞳孔里没有任何焦距,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电视机,屏幕还亮着,但什么都没有了。
“恩儿?”母亲的声音轻了一点。
赵恩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他想说“妈我没事”,但嘴张开,发不出声音。是比哽咽更纯粹的空白,像有人把他的声带摘走了,像有人把他的舌头打了个结。他只能摇摇头,幅度很小,然后重新把嘴唇抿紧。
母亲没有再问,倒了一杯水,放在赵恩面前的茶几上。
赵恩没有看杯子。他看着地板,看着地板上一块颜色略深的木纹,看着那块木纹里像漩涡一样盘绕的纹路,看了很久。
“妈,我不饿。”他的声音终于发出来,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先吃。”
“恩儿,你,”
“我不饿。”
母亲站在那里,看着赵恩失魂落魄地回自己卧室。她看着儿子,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攥紧的手指,看了很久。
其间,她喊了赵恩三次,每一次赵恩都说了“不饿”,每一次声音都比上一次更轻,最后一次几乎只是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发出来。
母亲坐在餐桌前,筷子拿在手里,也是一口都没吃。
赵恩感觉后脑勺开始隐隐发胀。
那种熟悉的压迫感从颅骨底部慢慢往上爬,像一只冰冷的手缓缓收拢,从颈椎第一节开始,一节一节往上攀,越过后脑勺,攀上头顶,五指收拢,指节嵌入颅骨的缝隙。他抬手压住太阳穴,用力按了按,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以前有用,能把那只手按回去,让它松一松。但这次压不住。痛感从后脑勺炸开,针扎一样刺进眼眶后面,他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倒,后脑勺抵在靠垫上,咬紧牙关。
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像有人从里面拧开了一个开关。冷汗从发际线往下淌,滑过太阳穴,滑到下巴,他抬手抹了一把,手心全是湿的。那只冰冷的手越收越紧,从“压迫”变成了“攥”,像有人用铁钳夹住了他的后脑勺,一点点往里收。痛感从钝变锐,从模糊变清晰,从“不舒服”变成“疼”,再变成“很疼”,再变成,
他想叫妈。但他不想叫。他叫不出来。
“恩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头又疼了”,母亲悄悄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发抖,尾音往上飘,飘到一半就断了。
赵恩没有说话。他闭着眼,呼吸急促而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肺里拉一道生锈的锯,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点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气音。
慢慢的,赵恩的呼吸变得浅而慢。母亲以为他睡着了。她把他歪倒的身体扶正,把毛毯拉过来盖在他身上。她给他掖了掖边角,又掖了掖。然后才肯离开。
那天下午母亲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间客厅染成一片模糊的金色。
这是赵恩跟唐晖灿分手以来,第一次表现出如此的失落。
母亲站在阳台上,把围裙攥在手里,她想起自己这个孩子之前的很多很多事情,当初上学每天来回路上要花四个小时。他从没喊过苦。后来工作,下了基层,他也没有提过苦,再后来他说他认识了一个南方人,叫唐晖灿,潮汕人,人很好,对他很好。她在电话里听赵恩说这些,声音是轻的,带着笑,像小时候他从学校里跑回来,说“妈我今天考了第一”时的那种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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