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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月从写字楼出来时,看到小鱼和他的父母站在路边的公交车站。这家人应该在这里站了许久,孩子的小脸冻得发红。男人阴着脸,女人倔强地扭过头盯着公交车站台的线路图。瘦弱的小男孩站在两个大人后面,眼神空洞呆滞,对陌生父母间的争执恍若未闻。
新年第一天的傍晚,赤金的夕阳冷淡地注视着人间。
许月站在路边等他叫的网约车,那边一家三口说话的声音便不远不近地传进了他耳里。
“人都说了这孩子治不好,你非要留在这干什么?在这住一晚就是一百五十块,家里上上下下还都等着,我们哪有那么多钱白白往水里扔?”
女人细声的哽咽随着风飘来飘去:“小鱼才这么小就这样了,长大以后可怎么办?哪家闺女愿意嫁给一个话都不会说的傻子?”
男人不说话,隔了好一会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瓮声瓮气道:“总是有办法,攒攒钱实在不行买一个。”女人低头沉默着,竟没有反驳。
许月站在离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的手机铃声恰好在此时响起,敲碎了这街道上片刻的宁静。车站里的男女未曾预料到身后有人,同时转头防备地看着他。许月对上他们惊惶又敌意的目光,丢下一个轻蔑的笑,折身往旁边走了几步接起电话。
“许月你知不知道不回信息是会让人担心的?”叶潮生在电话接通的瞬间劈头盖脸地问过来,少有的连名带姓地喊他。
张妈包了一盒虾饺给叶潮生带回去当夜宵,用的是叶家农场自己养的黑猪和前一天空运过来的整个的南极鳌虾。叶潮生估摸着这个点许月多半还没吃,就算吃了恐怕吃的也是海公大那破食堂,于是千里迢迢地送饭过来,不料却扑了个空。
许月问清原委,不好意思地同他道歉:“我还在中心区这边。”
叶潮生没好气:“你回去市局等我。”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许月叫的车终于来了。司机一听他要改目的地,脸上不大高兴,但他迟到理亏在线,还是不痛快地答应了。
他坐进车里时,那一家三口仍在公交车站台上站着。哪怕找回一个失去的孩子,于扭转人生不幸也毫无助益。许月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疤,想起秦海平说的话。他满怀恶意地想着,救回来有什么用,不过是二十年以后又要再多一个可怜人。
市局值班室里的小警察见许月去而复返,随口寒暄:“许老师,来加班啊?”许月冲他笑笑没说话,拾步上楼。
办公室锁着门,许月站在楼道里等叶潮生来。这个情景莫名有些熟悉,两个人做贼似地在办公室里碰面,只为送一口吃的来,就像他上学的时候那些背着老师偷偷谈恋爱的同学。熄灯之后男生从宿舍楼阳台翻出来,穿过半个校园攀上女生宿舍楼二楼的平台。女生早就等在那里了,宛如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夜会。
这个活动在他们那个私立学校里一度很流行。高压管理的校园,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偷”这个字眼像一味催化剂,怂恿着人去做一些匪夷所思又理所当然的事情。直到有一天某个男生被路过的巡查老师抓住,惊慌之下失手摔下楼身亡,这种密会活动才戛然而止。
当时他对这种幼稚又危险的行为很不屑,却没想到时隔十几年之后,他也走上了这根钢丝。叶潮生之于他,如同火之于飞蛾。他蒙受那一点光热的感召,又畏惧火焰炽烈,只能愚蠢地扇着翅膀来来回回地在周围打转。
许月突然意识到,打叶潮生出差回来以后对方就再也没有追问过以前的事,态度也不再动辄阴阳怪气,甚至元旦前一天晚上还把他带回家安顿。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在昏暗的楼道里,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让他有些心惊的猜测:叶潮生其实什么都知道了。
他条分缕析地分析着这个可能性。许之尧的事情并不难查。叶潮生只要有心去查一下他的户籍资料,立刻就会知道他父亲姓甚名谁。他真正不想吐口的是许之尧被捕后的那些事情。许月没有在公安系统正式工作过的经验,对他们的保密系统不完全了解。他只知道方嘉容的案子保密级别很高,但叶潮生如今好歹也是个队长,他手里的权限到底能查到多少其实许月并不真的清楚。整件事情在这个要命的节点上走向意外,他答应郑局长的时候并不知道叶潮生已经坐到队长这个位置了。
这个意外多少有点令人心慌,因为他太了解叶潮生那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下隐藏着的嫉恶如仇。旁人眼里叶潮生上能拍领导马屁,下能容下属闹腾。但从不妨碍他坚持他的原则,否则他一早便回家继承家业了。
许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颗柔软又坚强的器官正在鼓燥着。他无法抑制地陷入一个荒谬而又甜美的幻想,一个从意外里生出的幻想——在知道他手上沾过一条人命后的叶潮生依然愿意接纳他的这样荒唐的幻想。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一一亮了起来。叶潮生左手拎着一个猫笼子,右手拿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盒子,在几步远的地方皱眉看着他:“你坐地上干什么,不怕着凉啊?”
“门锁了,没钥匙。”许月面色如常地站起来。
叶潮生走过来掏钥匙开门。
许月舔舔唇角,没话找话:“你怎么这会找我?有事吗?”
叶潮生拉开门,弯身拎起笼子:“今天回了趟家,顺便给你带了点吃的,谁知道你不在宿舍里。”他进门,把手里的饭盒递到许月手里:“家里包的虾饺。”随后又很多余地问了一句,“你吃了吗?”
许月摇摇头,打开饭盒。饭盒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八个水晶虾饺,肉香四溢。
叶潮生从蒋欢抽屉里找出来一双一次性筷子递过去:“你一下班就跑得不见人影,到这会了连饭都没吃,谁那不讲究啊,连顿饭都不留。”
这话里除了酸还是酸。
许月看了他一眼,复又低头:“我是去和海公大心理系的一个教授谈项目的事,就是之前说过的和心理系一起做的那个项目。”
叶潮生面无表情:“哦,你没跟我说过。”
许月一滞,这才想起来:“那会你出差了,小汪他们知道。”
叶潮生的手机响了,是法医科打过来的。法医在电话那边告诉他,最早死亡的是苗季家那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小女孩儿,推断死于六天前,随后遇害的是苗季家17岁的男孩,接下来是苗季的妻子和他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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