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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犹演旧兵戈帐外将闻鼙鼓多剧情(第1页)

赫连野很高,高到在坊市的人群里突兀,像一只闯入羊圈的马,透着一股不属于此地的蛮气。他本没打算凑这正月的热闹,只是从城门口往西市去,要把一匹瘦马牵去马牙那里寄卖。那马是他从成德带来的,浑身旧伤,瘦得肋条历历,一路驮着他走到魏州,本不欲卖的,可两日的口粮快断了,总得先换几串铜钱。

这其实是匹好马,只是马牙瞧赫连野潦倒,不断压低价钱。赫连野不发一语,牵马欲走。那马牙见谈不拢,当即横步拦上前,竟要强买强夺。赫连野骤然回身,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骤然凝起怒光,久在边地磨砺的慑人气势逼退那马牙和其同伙,这才免了更多纠缠。

他牵着那马走在坊市里。旁边是一间戏场,盘铃叮叮摇晃,木台上悬丝傀儡往复进退,正演陈平巧计解平城之围的旧事。伶人捏腔唱道:

“胡骑连云绕雉墙,

汉家危堞断炊粮。

木娥列阵惊阏氏,

顿使千营解甲亡。”

喝彩声一波接一波,赫连野心里烦,只想快些出了这叫人喘不过气的地方。也是天意使然,他下意识抬头,正正好瞧见戏场二楼临街的地方坐着一对狎亵无度的男女。

天光从窗棂里照进去,把那一片小小的角落映得如同画中。那女郎雪凝肌理,穿蜜杏色裙,系碧色绦带,正斜坐在男人腿上,藕臂勾着他的脖颈。那男人扣着她的臀慢慢揉着,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腿骨里。女子低头,把娇艳的下唇喂进男人嘴里。唇齿分合间,他看见她一截粉润的小舌被那男人含住,勾出来又送回去,像戏台上的双生人偶在演一折演不尽的艳戏。

戏台上敲起锣鼓。赫连野身侧的马受惊,扬起前蹄,一声清亮的嘶鸣冲破市井人声。他回过神来,粗壮的手臂猛地发力,死死勒住缰绳,把惊马控住。

何钰听到楼下好大的动静,从李敬行身上起来,舔舔嘴唇,趴到朱栏上好奇地伸头看去。就看见一个身量极高的男子正在控马,深铜肤色,大约是个胡人,动作粗野凶悍,又十分稳当。

李敬行随她往下一看,也见了那人,端详一会儿,面上露出既惊且喜的神色,立即起身下楼喊他:“赫连!”赫连野本在墙根按马,听见这声音,整个人顿住,回头时也认出了他:“陈兄?”二人照面,不过几句话,李敬行便领他上得楼来。何钰抬头,就看见那张五官深邃、眼浅鼻直的脸。

赫连野看见阁内坐着的小娘子,怔了几息才反应过来刚刚那对男女居然是陈茂行和她,心下吃惊,他和陈茂行少时结识于边地,知道他在男女之事上是什么样的人,很难想象他有一天竟会如此狎昵。再看那娘子,一张新桃带露的脸,杏眼,唇珠饱满,像含着水。身段侬艳,举止间却还留着点怯怯的女儿态。

是他的妻室?赫连野觉得她生得有些过分秾丽,往那儿一坐,身子不自觉地就软偎在李敬行身上,和一身清肃的李敬行在一处,怎么看怎么不相称。

李敬行已经在给何钰介绍:“这是赫连野,是我在成德的旧友。”

何钰不知道方才那副勾着男人的情态被面前人看见过,含笑起身,唤了声“赫连君”。

赫连野用带着口音的汉话行礼道:“嫂嫂叫我赫连就好。”

李敬行和何钰都没有否认这个称呼,只请他落座。李敬行和赫连野一别七八年,都问起近况来。赫连野和李敬行同岁,但小了月份,仍按照旧例称他为陈兄。李敬行微微摇头道:“叫我李七郎吧,我现下暂且姓李。”

赫连野话很少,闻言只是点头,过了一会儿才道:“没想到兄已经成家,还未贺喜兄。”

李敬行眼里露出几分笑意,问起赫连野这些年如何,怎么到魏州来了。赫连野言简意赅:“在成德做蕃骑,杀了个队头,换个地方”。

何钰看桌上是她喝的甜酒,估计赫连野喝不惯,于是抽身去外面叫别的酒并几样菜来。李敬行想自己去,刚站起来,何钰已经站到廊上冲他嘻嘻笑。不多时店厮回来,换上的酒是烈的,另添几碟热菜。赫连野起身行礼谢过嫂嫂。他一站起来,这小阁里宛如竖了一座塔,何钰估摸着,他可能比李绍威还高。

李敬行问他日后如何打算,赫连野沉默片刻,只说:“先留在河朔。”他惜字如金,声音又低,像每个字都要从喉咙底下过一遍。赫连野虽不细说,但两个人相处数年,李敬行知道他的意思。大乱以来百余年,天下疏斥蕃人的风气日渐深重。有些州镇连胡人投宿、买粮都要盘问。河朔的藩镇尚武,爱用胡骑,风气便更加放些,兵额给得也爽快。

李敬行知道赫连野的本事,放在军中是上等的硬刃。两个人十四五岁时在成德魏博交界处跟着马队替人押货。赫连野长得比同龄人都高,使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陌刀,单手就能提。李敬行自己用刀枪,轻便些。有一夜遇着八九个兵匪,比马匪更狠,先杀马夫再抢货,一个照面就动了手。两个人抄上去,一炷香不到,对面全躺下了。那年他们合起来还没到三十岁。

李敬行道:“不若留在魏州?大约过些天魏博和昭义就有仗要开了,我这边正在寻人建支人马,只是若有差遣,必是险差。你若想安稳度日,蕃骑兵额还有,我可举荐你入伍。若有心建功,随我……”

赫连野直接道:“好”。

何钰没听说什么仗要开,惊讶地看李敬行。李敬行摸摸她的头发,解释道:“大约正月之后——或者更早,义父要下邢州。我预备去请缨。”

何钰慢慢低头,像被霜打了般。

李敬行揽住她的腰,轻声对怀中人说了些赫连野没听清的话。

他低头拿酒杯,看见案下一根莹润纤指慢慢勾上李敬行的手,蹭了蹭,很快便被男人的手整个攥住。

自洺州攻破,昭义的邢潞二州道路断绝,遥遥相望。而邢州自入秋被围至今,已逾四月,沦为一座孤城。

时下藩镇军中风气剽悍,遇围多愿出城野战决胜,少有能持久固守的守将。一来军中崇尚勇战,以骑卒驰突决胜立功,闭城不出易被部下轻视乃至于损伤主将威望;二来时下城郊外多军士资产,困守日久必遭敌掠夺,将士怨气横生;三来军民同困城内,后方百姓生计受挫,易生变乱。

然——奈何邢州守将是现昭义节度使的亲叔叔,叫孟定西,威望颇高又是族亲,根本不吃这套。此人极能沉忍,在河北河东一带向来有“孟老龟”的浑名,任凭魏博军城前百般羞辱、劫掠近郊村落,麾下将领接连请战出击,皆被他驳回,一心依托官仓储粮和夯土城墙闭门固守。

野战破敌的路子行不通,魏博军围了一个冬天,虽未到消耗殆尽城中粮草的程度,但城中百姓已经苦不堪言。

魏博这边看样子铁了心围到春后粮草耗尽了,新正年关,邢州气氛也发生了微妙的转变。昭义治所潞州和邢州音讯长久隔绝,满城皆传昭义大势将倾,将士怨气滋生。孟定西已经有些压不住了,暗中遣使试探,隐隐透出愿意商谈停战的意思。可新年刚过七八日,孟定西态度陡然大变,叫停所有和谈往来,传下严令加固城防,杜绝任何人私通城外,决意继续死守。

紧跟着李绍威就收到长安进奏院的消息:朝廷遣了宣慰使往魏博、成德、和河东来了。虽然诏书还未到河朔,但他已经知道里面的内容。宣慰使进魏州带来的定议是:魏博罢兵邢州,以洺州正式赐魏博为藩属;潞州恢复昭义旧镇。又有敕使奔赴成德、河东,虽然探听不出内文,但不难猜度无非是以邢州洺州许以好处,以藩制藩罢了。

此事在李绍威意料之中,也确实有所准备,所以并不意外。他所在乎的是收到的消息似乎迟了两天,以至于邢州都收到信了,他才拿到确切的消息。下面给出的解释是从长安到魏博路面冻滑难行,致使传信的间使坐骑折足,以至于消息迟滞。

去岁下洺州之时,恰是魏博和长安联系尚主婚事的时候,朝廷本身就对强藩无力管辖,丢一个夹在河东和魏博之间的昭义,结一个河朔亲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罢了。直到婚事破裂,长安颜面荡然无存,动作也就大了起来。以至于不得不抢在成德甚至河东之前,于隆冬速下邢州。

李绍威越想越不快,围守邢州四个月,粮草靡费巨大,无非就是为了减少士卒伤亡平稳拿下,结果被个搅家精给搅和没了,弄成粮草耗空、还得部众血战登城的状况。

于是他看堂下前来请战的李敬行便顺眼了许多,虽然就算李敬行不主动请缨,这件事他大概率也会交予他来,但主动,代表着恭顺和示诚。

李敬行单膝跪在堂下,正恭谨道:“……不必另外征调主力,还只许外围围城各营即可。只是围邢州众军士连日戒备劳累,不宜作为先锋。儿请抽魏州三百精卒,不征调牙兵,从牙外兵和附近外州兵中遴选即可。”

李绍威一笑:“看样子,人手七郎已物色妥当了?”

李敬行恭声曰:“儿确有留意着,大约定了几十人。”

李绍威道:“你心中有数便可。去吧,两日之内动身。”

李敬行略一停顿,再度俯首:“除此之外,儿尚有一请。若邢州可下,乞容儿遴选阵前健儿,别立一队。兵员只取自牙外兵、诸州停卒,不调牙军。每逢战事愿为前驱,听候藩府调遣。”

李绍威抬眼,饶有兴致地向李敬行望来。他头颅微垂,脊背挺劲如弓,似乎变了不少,自有一股蓄势欲扑的凛冽之气。李绍威在他身上看见了熟悉的影子,片刻之后,徐徐道:“且等你归来,再行商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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