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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惊觉自己居然在一瞬间涌出这样复杂的情绪,每一种都有千钧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物换星移,这是和她君臣相伴的第五年秋,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悄然为她而改变。 他也曾为此不安,甚至尝试着与之对抗。 比如在她离京前故意躲着不见面,现在回想,真是幼稚得可笑。 以为见不到她就可以不想念她,可是到头来,不还是眼巴巴地盼着锦衣卫回京送信? 皇上无奈苦笑,重新将密信一字一句又看一遍。 字还是那些字,看十遍百遍,都不会发生任何变化,可是他仿佛魔怔了似的,两眼发直盯着那张信纸,似乎要以目光将其洞穿‐‐他知道这样很不稳重,可他实在看不下任何旁的文书奏本了。 这厢他凝神入了定,下面齐刷刷跪着的宫人可遭了殃。 也只有戴春风敢凑过去问他,&ldo;皇上,您的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杯吧?&rdo; 薛放这才微微抬眼一瞥,&ldo;不必了,你领着他们下去,然后把姚疏叫来见朕。&rdo; 阿栩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能瞒着老师。 &ldo;你等等。&rdo;他临时改了主意,又唤住戴春风,&ldo;算了,老师也是有年纪的人,不劳他老人家来回折腾了,朕去文华殿见他。&rdo; 当时姚疏没有举荐阿栩,其态度已经不言而喻,他早就心知肚明,却还是允了她外放。如今阿栩遇险,他简直无颜面对老师。 难得有这般心虚的时候,他坐在文华殿的梢间里,在心里把几句道歉的话颠来倒去地念,可等到姚疏一进来,对上老师两鬓的华发,他顿时又觉得一切都是徒劳的。 于是他硬着头皮说了大致的情形,姚疏波澜不惊地肃着一张脸,听完才淡淡道:&ldo;圣上无需自责。&rdo; &ldo;为子死孝,为臣死忠。&rdo;他起身长揖,&ldo;这都是姚御史职责所在。&rdo; 他噎了一下,小声说:&ldo;朕觉得很对不起她。毕竟……让她外放是朕的决定。&rdo; 姚疏仍然很平静,&ldo;那也是她主动提出来的,不是么?&rdo; 他这下是真的哑口无言,隔了很久才动了动僵硬的唇角,有点突兀地问:&ldo;您难道不心疼阿栩?&rdo; 姚疏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ldo;皇上,姚御史只是您的臣子,得您厚爱是她之幸,但您更是天下万民的君父,又岂能爱惜臣子胜过百姓?&rdo; 他有种被说中心事的心虚,难道姚疏已经猜到了自己的打算? 但是他不能就这么偃旗息鼓,漕河的风浪一天没有查清楚,阿栩就一天处在危墙之下‐‐万荣已经在信中给出了判断:虽然没有证据,但多半是有人蓄意为之。 他一想到这个,刚静下来的心顿时惶惶,忍不住脱口而出,&ldo;老师,朕想叫阿栩回来。&rdo; 话是商量的话,语气却不是商量的语气。 姚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ldo;那您准备派谁去接替姚御史?&rdo; 皇上又是一愣,是啊,还有谁能接替她呢? 至关重要的微雕木牌,因他只信得过她,所以只给她一人看过。而她此次遇险,更说明漕运衙门藏污纳垢、积弊已久。 他似乎没有什么好棋可走,叹气道:&ldo;漕运衙门多是闵派把持,既然如此,不妨就从董派官员中选个为人刚正的。&rdo; 姚疏很有耐心地陪着他一起思考,&ldo;您觉得,董派有这样的人么?&rdo; 皇上凝眉思索片刻,&ldo;都察院的御史里,应该总能找到一两个。&rdo; 应该。 姚疏对这样的字眼并不满意,继续问道:&ldo;即便如此,若是他上本弹劾众河漕官员,您能全然相信么?&rdo; 他直切要害,果然,皇上沉默了。 董派的人过去巡抚,多半最后又要渐变成两派斗争,百姓民生、河道漕运,这些最终不过是他们相互倾轧的由头,为了扳倒对方,奏本可以言辞夸大,也可以凭空杜撰,于凤淮两地,何益之有? 还有木牌上的那四句话。 尤其是最后一句,龙脉福地,唯祸相倚。 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也深知一旦涉及列祖列宗,朝中恐怕无人胆敢言说,所以只有把希望寄托在阿栩身上。 毕竟唯她一人敢直截了当地问:&ldo;如果臣写了大逆不道之言,您也会相信么?&rdo; 可谁知道她还会再遇上什么事,倘若再有什么闪失…… 皇上略拔高了声音,&ldo;若朕执意要阿栩回京呢?&rdo; 他话中带着隐隐怒意,但姚疏脸上没有畏惧,反而有点失望地叹了口气。 &ldo;若您执意如此,臣自然不敢有二话。&rdo; 姚疏似是也有些生气,回话的语调近乎冰冷,&ldo;臣只想奉劝您一句,不管您要怎么安排姚御史,都最好先问问她的意思,您护着她的心意是好的,但时至今日,她未必愿意领受!&rdo; 上一次像这般毫不客气地出言不逊,还是在嘉宁朝。 薛放被姚疏劈头盖脸地一顿说,脑中一片空白,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姚疏这些话,是在回答自己之前的问题。 您难道不心疼阿栩? 骨肉至亲如何不心疼,只是姚疏从始至终,都在提醒他,现在的境遇再惊险再艰难,那也是阿栩心之所向,如果当真心疼她,就不要让她的努力付之东流。 他怅然松开因愤怒而握紧的拳头,姚疏已经自觉地撩袍跪下请罪了。 皇上顿时觉得自己如同无理取闹一般,他赧声道:&ldo;老师请起吧,朕明白了。&rdo; 于是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两天,终于等到了从淮安送来的第二封信。 跟信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张印着腊梅的银光谈笺。 两句诗,没有落款,但他一眼就认出来,这笔字是姚栩的。 按照万荣的说法,她被那个在世华佗要求卧床休息至少三日,每日早中晚各饮两副药,一副治疗伤风,一副温养补身,人应当是还未好全乎的。 银光谈笺上的字迹,却比她平素奏疏中更加遒劲。 他垂眸久久凝望那几笔铁画银钩,这句诗出自梅尧臣的《古意》。 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刚。 下一句他也记得很清楚,是,月缺魄易满,剑折铸复良。 他蓦地生出无穷无尽的惭愧和惆怅:姚疏说的没错,这一回,是阿栩不愿意领受他的庇护了。 阿栩甚至都没有给他发问的机会,足见她是多么的笃定坚决。 他却又一次小看了她。 这个姑娘何尝不是一柄宝剑,他对她有着整肃朝堂的期许,却偏偏矛盾地处处周全呵护,生怕折了她的锋刃,碎了她的光芒。 剑虽利,不厉不断。 舍不得磨剑,又如何能执剑。 于是他也抽出一张宣德笺来,浅蘸朱墨。 龙山万里无多远,留待行人二月归。 不知待到明年二月,她能否也平安归来呢? 戴春风远远地往案头瞟了一眼,犹疑着问:&ldo;皇上,您分明担心得不得了,为何临了却只写这么一句话给姚侍郎?&rdo; 他搁下笔,站起身来,把那张泥金描纹的金花五色笺举起来,对着光瞧了一会,&ldo;阿栩叫朕不要担心她,朕盼她早日归来便是。&rdo; 话说到这里,顿时又觉得花笺上的二月仍有些寒冷,京师的春天不比江南,春风春水都是冷的。 她若畏寒,等到三月再动身也无不可。 &ldo;即刻送去淮安。&rdo;他语气轻快,&ldo;这几天送信回来的那两个锦衣卫也是辛苦,就让他们先在京中歇着吧,上回连济给朕举荐的人,应该还有一个?&rdo; 戴春风说是,&ldo;临川侯世子举荐的是兄弟俩,从淮安赶回来的是哥哥,还有个弟弟等您差遣。&rdo; 他满意地颔首,戴春风弓腰退行出去,将花笺装入封套,以火漆封缄,亲自交到了林海手里。 林海出发的当夜,他的哥哥林山却悄悄地去了临川侯府上。 在内室等着他的人正是连濯。 他难以置信地按住了圈椅扶手,&ldo;皇上没有召姚栩回京?&rdo; 林山经他一问也有些茫然,&ldo;戴公公确实只叫送一封信回去,并没有圣旨颁下。&rdo; 皇上到底想干什么? 连濯恨不能去当面向皇上问个清楚,为什么非要让阿栩继续留在淮安呢? 难道性命之危也不足为惧? 难道阿栩之于皇上,就真的只是一个臣子,甚至一把好用的刀? 这些念头一旦起来了,就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放弃了面圣的打算。毕竟先前为了阻拦阿栩外放,他君臣二人几乎剑拔弩张,更何况,锦衣卫有人暗中给他报信的事情,是万万不能让皇上知道的。 林山见他忧心忡忡,安慰道:&ldo;大人也不必过于担心,姚侍郎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现在也已经快要大好了。而且皇上下了死命令,如果姚大人今后再出意外,要锦衣卫全都跟着陪葬。&rdo;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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