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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圣旨卷好,就着她的手重新装回锦盒,&ldo;天快暗下来了,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吧。&rdo; 月仙懵懵懂懂地抱着锦盒起身,徒劳地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又如鲠在喉。 四肢早已不听使唤,她囫囵行了礼就往外走,甚至不敢多看皇上一眼。 可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ldo;先不要毁掉这幅画……可以么?&rdo; 月仙站定脚步,仍然不敢回头。 &ldo;朕没有别的念头,朕只是……&rdo;那道背影单薄、瘦削,纹丝不动,皇上欲言又止,&ldo;算了,你去吧。&rdo; 她一声不吭,失魂落魄地沿着夹道往外走,脚步迟缓而虚浮,简直和游魂没有分别。过分复杂的情绪似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腾出一只手,狠狠揪住官袍前襟,但这样的纾解不过是隔靴搔痒。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明明已经如愿以偿地不必入宫,她却没有半点逃过一劫的庆幸。 皇上开明得让她动容,他本可以直接宣旨,自己纵然再不愿意,也不可能罔顾家中几十口人的性命抗旨。 但他没有。 皇上也可以按下不表,将圣旨继续留在手中,做个把柄,日后仍可以拿出来逼她就范。 他也没有。 方才的拒绝,一定把他的心彻底伤透了吧。 好不容易才正视自己对皇上的心意,却因为女扮男装的顾虑不敢开口,直到他递过圣旨的那一霎。 可是,还来得及吗? 还会有机会告诉他吗?其实早在昭兴八年的典籍房,他还不知她的女子身份,却斩钉截铁地向她承诺&ldo;应梦贤臣便是生为女子,朕也绝不辜负&rdo;的时候,在她心里,他就已经与旁人不同了。 忽有笛声响起,哀婉缠绵,如泣如诉,穿过重重宫墙,铺天盖地而来。 她从未听过这支曲子,却须臾间就辨认出,是她熟悉的那管竹笛。 眼泪应声而落。 她没有停下脚步,笛声也没停,又走过一条长街、一座宫殿,她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那笛声居然并未有分毫减弱…… 金乌西沉入云,绯红的霞光被风吹散,一缕一缕变得暗淡,暮色温柔地弥漫开来。她那片暧昧的晦暗下,猛然顿足回身,笛声也跟着猛地颤了一下,目之所及,皆是来来往往的宫人内侍,唯独没有她在寻找的那个人。 泪水越落越凶,这是场只淋湿她一人的骤雨。月仙在朦胧的雨雾中重新抬起脚步,那笛声像个忠诚的随从,不远不近地跟着,依依不舍地相送。 她没有直接打道回府,而是先绕路去了顺和堂。医馆正准备闭门打烊,她冷不丁闯进来,冒冒失失地叫住坐诊的医女,&ldo;阿姐,我姨母呢?&rdo; &ldo;师父在后头清点药材,大人稍坐片刻吧?&rdo; 她不答话,径自掀了帘子往后院走,留下那医女诧异地看向同伴,&ldo;大人今日仿佛丢了魂……&rdo; 张素元亦被她的落魄模样吓了一跳,把人带进屋里坐下,&ldo;可是哪里不舒服?&rdo; &ldo;我无碍的,姨母。&rdo;月仙一刻也不想耽搁,将一路萦绕在耳边的曲调学给她,&ldo;您可听过这支曲子?&rdo; 年少时耳熟能详的乡间野调,张素元自然一听便知,&ldo;芸州人性子直爽,从不藏着掖着,年轻男女看对了眼,便直接以音律传情达意,一来一往吹曲相和,就跟说话似的,每首曲子都有自己对应的意思。&rdo; &ldo;譬如这一首,如果两个人最后没能走到一起,又想表达自己已经释怀,就吹给对方,既作告别,也作祝福。&rdo; &ldo;是么……是这样啊……&rdo;她哽咽着应和,想压下泪意,可眼睫不住地簌簌颤动。 她鲜少有如此狼狈的失态,张素元顿觉不妙,话到嘴边打了转,最后还是叫着她的小名问:&ldo;月儿,这曲子……你是从何处听来的?&rdo; 【作者有话说】 就是这里啦,就是为了这一章的送画送别,洋洋洒洒地写了60多万字的书。 小薛之所以叫薛放,也是因为这一章‐‐他有无数个理由叫她遵旨,却还是放走了她。 这也是我个人对爱情的理解,真正爱一个人,会愿意成全她的全部自由。 从顺和堂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黏糊糊的一小片,裹在单薄的云层里头,朦朦胧胧的冷光,像她心底清白的、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姨母差人将轿子传过来候着,想留她一道用膳,可她如何能有胃口?只得再三辞谢了姨母,又连声说天色已晚,这才得以从顺和堂脱身。 心口胀得发痛,乘轿子更觉胸闷,她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让轿夫们抬着空轿子在前面开路,自己慢悠悠地往椿树胡同走。 从咸宜坊向东南行,过时雍坊再往东,还需要横穿大半个内城,周遭人声车马声纷纷扰扰,她只管闷着头往前走,直到有马蹄声在不远处停住,连濯跳下马,上前关切地觑她的脸色,&ldo;阿栩,你怎么在这里?&rdo; 这么随意的问题,如今也变得难以回答,月仙实在无心寒暄,仓促地扯了个谎话,&ldo;去顺和堂瞧了瞧姨母。&rdo; 她说得很简短,兴致缺缺的模样让人望而却步。她今日急匆匆入宫面圣,连濯已有耳闻,虽猜测她与皇上不欢而散,却不好再往下询问,只心里莫名地轻快许多,故意讲起另一桩,&ldo;是担心子善么?&rdo; 提起何良就更让人沮丧了,月仙点头,跟他并排往前边走边说:&ldo;白天刚从皇上那儿见到子善的奏章,上头说一无所获。我明白这事不好查,但总也免不了干着急。&rdo; 连濯善解人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这是友人间习以为常的安慰方式,月仙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然而这一回,他的手并没有撤开,而是顺势揽住了她,人也倏地贴近了她,压低声音道:&ldo;那只是表面功夫,掩人耳目罢了。&rdo; 她一悚,说不清是因为对方忽然的靠近,还是他话中的深意,&ldo;浣之兄,你怎知……&rdo; 说到此处顿住话头,因她也反应过来,何良未得闵、聂两派完全信任,递回的奏章,必得经人先行查阅,只有确定其中并无进展,才能畅通无阻地送到皇上案头。 难怪今日那奏章来的正是时候。 连濯适时提醒,点到为止,&ldo;手帕胡同,大抵再等两三日。&rdo; 月仙会意,为避免再生变数,切切叮嘱他,&ldo;那就劳烦浣之兄,届时千万要赶紧呈给皇上。&rdo; 谁料连濯却爱莫能助地摇摇头,看向她的目光里,有无奈,也有些微难过,&ldo;家母卧病在床,我搬回家住已经有小半旬了。&rdo; 月仙讷讷地跟他对视,这可怎么好?同行了半条街,才发现他走的根本不是回手帕胡同的路,她窘迫地向他道歉,&ldo;是我没留意到,实在对不住‐‐令堂是何病症?不若我托姨母前去瞧瞧?&rdo; 连濯默然不语,身体上的病倒是次要的,他娘如今最严重的,实则还是一桩心病。 他的婚事。 临川侯夫人早些年敢同大长公主叫板,别人都道她是仗着儿子有了出息,巴不得赶紧抬举自己生母的娘家,可只有她心里明白,如此执拗,还因为想圆自己平生最大的遗憾。彼时她早已和表哥私定终身,哪想到嫡姐重病不治,嫡母将她唤去,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她余生断送。 侯府的日子比做姑娘时松泛、畅快,但她是没有资格享受这些的,她只是一个代替嫡姐的影子。 在她的人生里,很少被留有选择的余地,所以她不能眼看着自己霸道的嫡母,再一次用同样的方式,去委屈她的儿子。 若能和表兄做儿女亲家自然极好,可若是儿子不喜,娶新妇还是要按他自己的意思。 她头一回对嫡母摆出强硬的姿态,却没想到儿子至今不曾挑中任何一位姑娘。 那阵子他常去姚家做客,姚家门第清高,姚栩又是炙手可热的天子近臣,娶这家的姑娘为妻,她做母亲的真是求之不得。 旁敲侧击地探问,他只说着急不得。等过几个月再问,口风却完全调转了方向,他懊丧地耷拉着脑袋,&ldo;娘,您别问了,八字还没一撇呢。&rdo; 这可怎么行?姚家姑娘纵然千好万好,也没有让人在一棵树上吊死的道理! 她急得茶饭不思,想要好好同儿子说道,可人家成天住在大理寺公廨不着家,直到她急出病来卧床不起,这才终于到她床前服软低头。 她的儿子至纯至孝,只要她一病,必会悉心侍奉,无有不从。 连濯哪能看不出这当中的弯弯绕绕,但终归是他令长辈担心,便也只好装作不察,由着母亲使使性子。 也因此,现在他虽然大度地笑着,却有点苦中作乐的意味,&ldo;父亲早就请御医来看过了,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发作起来头疼难忍,身旁离不开人。&rdo;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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