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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的日头刚爬过马头山,林越就听见车外传来隐约的喧嚣——不是村镇集市的热闹,是那种裹挟着人声、马蹄声、商贩吆喝声的嘈杂,像潮水般从东南方向漫过来,隔着半里地都能感受到那股鲜活的气劲儿。他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前方官道尽头腾起一片淡淡的烟火气,隐约能看见连绵的青灰色屋顶,顺着山势铺展开来——那便是大宋的都城,临安。
“别着急掀帘子,到了城门口再看。”黄蓉正歪在车座上剥橘子,指尖沾着橙黄的汁水,笑着往他手边递了瓣,“这临安城的热闹,得一步步品,急不得。”
马车顺着官道往前赶,越靠近城门,喧嚣声越真切。起初只是零星的挑夫担着货筐匆匆走过,筐里的鲜鱼还在蹦跳,沾着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后来便见成群的骡马驮着绸缎、茶叶从旁掠过,赶马的脚夫嘴里哼着江南小调,鞭梢甩得“啪啪”响却不真落在马身上;再往前,连轿子都多了起来——有青布小轿,轿帘掀着,能看见里面坐着穿蓝布衫的书生,手里还捧着卷书;也有描金漆轿,四个轿夫脚步轻快,轿旁跟着挎刀的护卫,一看便是官宦人家。
“这便是临安的‘外郭’了。”黄蓉指着车窗外那些错落的店铺,“从这里到内城城门,还有二里地,全是做买卖的。你看左边那家‘张记布庄’,门帘上挂着的蜀锦,比浣花宫的料子还好;右边那家‘李记茶肆’,卖的是钱塘龙井,只论‘芽’卖,一两银子才能买一小包。”
林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只见布庄门口围着一群妇人,手里捏着匹水绿色的绸子,叽叽喳喳地讨价还价;茶肆的伙计站在门口,肩上搭着白毛巾,高声吆喝着“新沏的雨前龙井,客官里边请”,声音清亮得能盖过旁边铁匠铺的打铁声。最热闹的是街角那家“王记点心铺”,铺子前支着口大蒸笼,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刚揭盖的定胜糕、桂花糕堆得像小山,买点心的人排着长队,连路过的轿夫都忍不住停下来,掏出几文钱买块热糕揣在怀里。
“早年靖哥哥第一次来临安,见着这阵仗都看呆了。”黄蓉想起旧事,眼底漾起笑意,“他在蒙古草原长大,哪见过这么多铺子、这么多人?站在点心铺前,盯着蒸笼看了半柱香,问我‘这些糕饼,当真人人都能买?’”
林越听着也笑,他自小在终南山长大,见得最多的是松涛、云海,哪见过这般烟火蒸腾的景象。正看着,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只见一队穿红袍的官差骑着马从旁经过,马脖子上挂着的铜铃“叮铃”作响,路上的行人、轿子纷纷往两旁避让。官差队伍过后,跟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有竹编的小灯笼,有彩绘的泥娃娃,还有用丝线编的香囊,引得一群孩子围着货郎跑,吵着要爹娘买。
“那是‘巡城马’,每日辰时、未时各巡一次外郭,说是维持秩序,实则是帮内城的官老爷探听消息。”黄蓉压低声音,指了指货郎担子最底下那层,“你看他担子最下面,压着块黑布——那是给清风观递消息的标记,货郎走街串巷,见着什么动静,晚上都要去清风观回话。”
林越这才留意到,货郎路过茶肆时,悄悄往茶肆伙计手里塞了个小纸团,伙计接了纸团,不动声色地塞进袖筒里——原来这热闹的市井里,还藏着这般隐秘的勾当。
马车再往前,就到了外郭和内城之间的“月河桥”。桥是石拱桥,栏杆上雕着千姿百态的莲花,桥面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被往来的行人、车马磨得发亮。桥上挤满了人,有挑着货担过桥的商贩,有扶着老人看风景的后生,还有几个穿短打的少年,趴在桥栏杆上,盯着桥下的游船起哄——河里的游船雕梁画栋,船上挂着彩绸,隐约能听见船里传来的丝竹声,像是哪家富贵人家在游河。
“这月河桥,可是临安的‘消息港’。”黄蓉指着桥上一个穿灰布衫的汉子,那汉子手里拿着块说书用的醒木,正围着一群人讲闲话,“那人看着是说书的,实则是丐帮的‘眼线’,专在桥上听消息——你若在临安丢了东西、找不着人,去桥边找他,给两文钱,他能把前几日桥上走过的人都给你说清楚。”
林越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急促地从身后传来,车夫赶紧把马车往桥边赶,让出中间的路。只见一队骑士飞驰而过,全是穿玄色劲装的汉子,腰间挎着弯刀,马鞍旁挂着弓箭,马背上还驮着个黑色的包袱,看方向是往内城去的。
“那是栖霞山庄的人。”黄蓉的声音沉了些,“玄色劲装、弯刀,是栖霞山庄护卫的标志。他们这是刚从城外回来,看马背上的包袱,怕是又抓了什么人——你往后在临安,见着穿玄色劲装的,尽量躲远些,别跟他们起冲突。”
林越赶紧点头,将栖霞山庄的装束记在心里。说话间,马车已经过了月河桥,再往前走百余步,就看见内城的城门了——城门是用厚重的oak木做的,外面包着铜皮,铜皮上的铜钉密密麻麻,闪着冷光。城门上方挂着块巨大的匾额,写着“临安门”三个鎏金大字,字体浑厚有力,一看便是名家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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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排着长队,有进城的百姓,有运货的商队,还有几个穿官服的人,正拿着名册核对进城人的身份。城门两侧站着两队禁军,个个身披铠甲,手持长枪,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往来的人——比林越在沿途州府见到的守卫,不知严了多少倍。
“一会进城时,你别说话,我来应付。”黄蓉从怀里摸出块小小的玉牌,玉牌是羊脂玉做的,上面刻着朵小小的桃花,“这是桃花岛的令牌,早年我爹给我的,临安城的守卫大多认识,见了令牌,不用核对身份就能进城。”
马车慢慢挪到城门口,守卫刚要上前盘问,黄蓉掀开车帘一角,将玉牌亮了亮。那守卫见了玉牌,眼神立马软了下来,原本紧绷的脸也挤出几分笑意,抬手示意马车进城:“原来是桃花岛的贵人,快请进,快请进。”
马车刚过城门洞,林越就觉得眼前一亮——内城的街道比外郭宽了一倍,路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干干净净的,连片碎菜叶都看不见。街道两旁的店铺更高大,门面全是朱红漆的,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胡庆余堂”的药铺,门首挂着“悬壶济世”的匾额;有“状元楼”的酒楼,伙计站在二楼的廊下,高声招呼着客人;还有些卖文房四宝的铺子,门口摆着砚台、毛笔,引得穿长衫的书生驻足观看。
最让林越惊讶的是街道上的人——有穿锦袍的官员,手摇折扇,慢悠悠地走着;有穿华服的妇人,被丫鬟簇拥着,往首饰铺里去;还有些金发碧眼的胡人,背着香料、珠宝,跟商贩讨价还价——原来这临安城里,竟还有这么多外邦人。
“临安是大宋的都城,也是江南的商埠,每年来做生意的胡人、南洋人不知有多少。”黄蓉见他看呆了,笑着解释,“前面那家‘波斯香料铺’,卖的香料全是从波斯经海路运来的,一两香料能换十两银子;再往前,还有家‘南洋珠铺’,铺里的珍珠,比江南的淡水珠大上一倍。”
马车顺着街道往前赶,林越的眼睛都看不过来了——他看见街边的戏台上,正演着《岳飞传》的戏文,台下挤满了看客,叫好声此起彼伏;看见巷口的小摊子上,卖着糖画、捏面人,捏面人的老汉手指翻飞,不一会儿就捏出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还看见几个穿短打的少年,在街边玩着蹴鞠,球踢得又高又远,引得路人拍手叫好。
“怎么样,这临安城,跟你想的不一样吧?”黄蓉递给他一杯刚温好的茶,“外郭是烟火气,内城是富贵气,可不管是哪处,都藏着江湖人的踪迹——酒楼里说书的可能是丐帮的眼线,首饰铺的掌柜可能是天鹰帮的人,就连街边玩蹴鞠的少年,说不定都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出来历练的。”
林越捧着茶盏,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繁华景象,忽然想起昨日黄蓉给他的日签图——图上标注的临安城,只是个小小的圈,可真正的临安,却比图上热闹千百倍。这里有富贵荣华,有市井烟火,也有江湖暗涌,像一幅活过来的画,正缓缓在他眼前展开。
马车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忽然出现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正是西湖。湖边种着垂柳,柳丝垂到湖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湖边的码头上,停着各式各样的游船,有小巧的乌篷船,也有华丽的画舫,船上的人或品茗,或赏景,一派悠然自得。
“前面就是‘西湖楼外楼’了,咱们就在这儿落脚。”黄蓉指着湖边那座临湖的酒楼,酒楼的二楼廊下挂着块匾额,写着“楼外楼”三个大字,“楼上的雅间能看见西湖全景,醋鱼、东坡肉都是招牌,咱们先吃了饭,再找家客栈住下——往后在临安的日子,还长着呢。”
林越跟着黄蓉走下马车,脚刚沾到青石板路,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是哪家院子里的桂树开了,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酒楼里飘出的菜香,让人心里暖暖的。他抬头望着眼前的楼外楼,望着楼外的西湖,望着远处连绵的青灰色屋顶,忽然觉得,这临安城的繁华,不仅在眼底,更在心里——初涉江湖的迷茫,似乎都被这鲜活的烟火气,悄悄冲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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