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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仅有的理智里知道这么多血和这么疼等于救不活了,血迹就是死刑判决书。
是啊直到此刻你也不知道自己一直在流血的伤口在哪里,有多大,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会把绘真毫无价值的急救手段当作判断的条件,你不想那样想,哪怕那是事实。
绘真搬动了你,很疼,好像还有什么东西从后脑勺晃荡了出来。因为感觉实在,理智更加恢复一点,你笑起来,没头没脑的,我就要死在这里了,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因为什么死的,看上去是个横死,却还在这里受罪。哎呀。
绘真在你头顶哭着,整个人手足无措地跪在你身边,你这时候有余力转过头去细细地打量她了——哪怕晃荡点什么出来的感觉更加强烈——她的脸,她的红眼睛,她鼻子上的手还有手指间的血迹,你的血吗?
刚才难道是你把她拖出来的?
她手上早就沾满了你的血,你想。你甚至不用潜意识、早就承认了这一认知,只是你不愿意复仇,因为本质上是你把血泼上去的。
是你要开这条路的。
是你非要把音乐换成她唯二喜欢的巴赫的。
是你开的车。
是你要死了。
以前你幻想过自己的死,尤其是幻想绘真会如何面对你的死亡。然而从未想过是这样。你幻想你为绘真而死,死因已经满足了你,但又会觉得这样太为难绘真;你幻想自己因病而死,始终瞒着绘真,这样的想法特别能满足你的自我设定,尤其是想象绘真会如何来吊唁你:是她的难过和悔恨满足了你,是一种“我早就说过”的心情,是一种隔着十余年才得到满足的久远期待,如同欠了百年的什么了不得的金钱与道德的账,今日终于还了。
直到现在看见绘真哭泣,你才知道所有的幻想都只是幻想。可惜即便现在说宁愿它们都不是真实,也太晚了。
你开始觉得越来越冷,明明是夏天附近还有轮胎燃烧,你却觉得冷。
你怎么也想不起来所谓人失血过多大概多久会失去意识的考题里,答案是哪一个。明明做对了的。
选错了的一直坚持,选对了的早早遗忘。
“绘真……”你用自己能喊出来的最大的声音喊道,希望她看过来。可是恰好有轻微的爆炸声,她惊恐地看向那边,没有看你。你只好再喊一次,结果呛到了自己的血——口腔里为什么会有血?脑子炸穿了?——咳嗽把她吸引过来。她拉起你的手,想抱着你,又害怕碰到断裂受伤的部分,她依然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你,从来不曾知道。
末了你只是在地上躺着,她还是在你的头顶,你们的面部彼此平行,说不好是谁在审视谁。
如果还有一句话可以留给绘真,留给世界上你认识的唯一一个叫林绘真的女人,要说什么你想了很多遍,已经有许多个答案。
“对不起。”
最后你选择的是这个答案。
绘真听了,豆大的泪水夺眶而出,滴滴答答落在你脸上,并随着她摇头溅落你衣衫。
以前选择这个答案有很多原因,不过真正的原因这时候你才明白,只有这唯一一个原因——你不想死在她面前,你不想这样死,这样死会让她难过;曾经你想过让她后悔让她痛苦,现在真到了这一刻你知道自己那细小如虫啃咬的恶意只是被妒火燎黑了的爱,灰抹去,固然有烧灼的痕迹,你还是爱她的。
你爱她。
在你刚刚可以去死的短暂一生里你唯一真心地彻底地爱过的人只有这一个。
你相信你会永远爱她。
现在这个永远可以实现了。
你曾害怕——在患病临终的幻想里——你邀请她,她却不肯来。她未必真的有如此狠心,你却害怕死前不能再见她一面。甚至幻想出应该找个理由假装自己没病然后去见她,然后要如何假装自己没病呢,也许要……
也许眼前这样是最好的。你庆幸自己是这样死,死前可以见到绘真,她已经在场,不能推辞了。
哦,你对自己说,我是这样的自私的人,我既想要获得又想要给予,这样难的事情也许只能留给下辈子了。
下辈子——你看着哭得抽噎的绘真,好奇她为什么就不肯看你一眼呢?——下辈子在哪里呢?
再见了,亲爱的,起风了——你轻轻对她说,不知道她是否听见了,如果没有,她会执迷于“对不起”三个字的谜团;如果有,她会在梦里无数次回到现在妄图听清现在的话——我要走了。
你的视野失去色彩,黑与白渐渐糊成一团。失去意识之前,你努力伸出没有断的左手去触摸绘真的衣袖,可惜在触感从指尖抵达大脑之前,大脑就关上了最后的电闸。
不见
很久没有你的消息了。我好像已经在窗前枯坐了很久,忘记了四季。
大多数时候,我都不敢打扰你。我在你和你的心之间的阴影里躲藏着,躲躲闪闪地凝视你的生活。我像个职业侦探,在繁华闹市里寻找你生活的蛛丝马迹,来判断你是否过得平静安稳。以前我以为这样也好。直到今天,习惯了安静的我才发现,太安静了,曾经为你偶尔颤动一下的心所发出的忐忑响动都没有了。
我开始担心。
你说我总是担心得太多,有时过于敏感,又不表达。后来为了你,我决定不担心那么多,只担心自己是不是担心得太多。我的心就像一面死寂的湖,生怕有一点涟漪荡漾到岸边去碰到你。但安静也有重量,太多就会使人不安。其实你出门上班我都会担心你在路上遇到意外,小概率在不在意的人身上是小概率,在心爱之人身上就是绝不能发生的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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