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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济舟被押解着进了清漪殿。殿内熏香氤氲,缕缕极幽微的香芬,缠绕着精绣花鸟的屏风。
眼睛触及屏风后朦胧的人影,云济舟道:“贵妃娘娘,草民不会为您医治。”
屏风后的人影凝然未动,似是隔雾描摹的工笔美人。一道清音倏然而至,宛似琉璃相击:“哦?你竟不愿为我医病?却是为何?”
那声音,仿若珠玉相击,又如同春日的第一脉泉水,淙淙穿殿而过,淹得魂灵也要跟着微微一震。一旁内监已是痴了,暗忖贵妃娘娘这把好嗓音,当真令人听之只疑仙乐。
云济舟面色仍如落雪,徐徐道出他不治之缘由。
殿内熏香仿佛窒了一窒。屏风后沉寂良久,只闻得珠玉落地般的语声滑过:“你倒是极讲原则。”
话音方落,云绡屏风一侧衣角微动,似月破层云而来。冰色裙裾无声拂过地面。
她移步而出的瞬息,满殿光华竟似陡然失却,一切光亮皆敛入她身体里。
宫人但觉沉沉暗碧的海波间霍地涌出一轮清月,清辉万道,压得人几乎屏息。便是真正的明月,怕也不过如此了罢。
按理,再绝世的容颜,朝暮相对,也合该习以为常,生出几分抵抗力来,不会似初见时那般令人神魂难守。可他们这段时日,日夜侍奉贵妃娘娘,每一见,依旧只觉魂魄要被她生生摄去,心旌摇摇,全然无法稳住。
贵妃娘娘眼光微动,便似水月摇碎了流银般的清辉。眉峰微微一蹙,便似黛山隐约起伏的秀丽轮廓。髻旁斜簪一支血蝶玉簪,几粒珠花垂坠,清然越响。
云济舟只掠过一眼云烟,便垂落了视线,留在她裙裾扫过的金砖地面。那金色的方砖上,曳着雪裙,恍惚有了初雪新晴的光景。
云烟徐步自屏风后步出,一步步行至云济舟跟前。看向一身素白衣衫的云济舟。
这华佗后人,气节颇高。身为医者,病患之命在他眼中皆是平等,帝王是命,草民亦是命。在这贵贱判若云泥的封建王朝里,能有这等澄明心念的人物,实是凤毛麟角,难能可贵。
云烟视线扫过他的银。皎月流光般的银丝松松拢束他肩后,透着不染尘氛的清远气韵。
其貌若青年,却有一头白。好似玉面犹含春碧色,玄鬓却缝秋霜浸。她问:“君年几何?”
他答道:“草民方过廿六春秋。”
“你唤作什么?”
云济舟视线从她落在金砖上的裙裾移开:“草民云济舟。”
“哪几个字?”
听罢云济舟的解说,云烟唇角微莞,襟怀高旷如云,济世担当似舟,行云济舟?他这名字倒真是起得绝妙。
“你既是华佗后人,怎会姓云?”
“草民随母姓。”
古时从母姓者,百不存一。他既是神医华佗的后人,这等珍罕血脉,竟不承袭华姓?云烟心底浮起一丝好奇:“可否一问,为何要随母姓?”
云济舟:“是家母之意。”
云烟:“且容我冒昧,尊堂何以执意如此?”
云济舟的母亲诞下云济舟后,与夫言道:“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似过鬼门。此身所受之险,岂是一姓可酬?”
故此,她执意此子须随母姓。
云烟道:“你父亲便也允了?”
“家父并不肯,是以家母便与家父和离了。”
“你的母亲很好。做得很对。”云烟眸中掠过一丝赞赏,在古代,懂得把握住主体性的女子,委实稀罕。
听得云烟竟称誉自己母亲,云济舟指尖蓦地一顿。世人多不解他母亲的行径。父既非赘婿,母强令子随己姓,直似挑战父权之威,于女戒女训大为悖逆,是离经叛道之举。
尤其华姓如此贵重,弃如敝履,既是离经叛道,亦是白白丢弃了那金玉也似的姓氏。所有人皆不理解他母亲,甚而鄙弃唾骂。云贵妃却道,他的母亲很好,做得很对。他指尖微颤:“谢娘娘夸赞。”
云烟继而道:“那么,你自己可情愿?华氏累世名医,父姓贵重如金,你屈就母姓,心头可有一丝委屈?”
“不委屈。”他话语清朗如掷玉,“华家悬壶济世易,母氏十月怀胎难。华姓譬如庭前嘉木,虬枝擎天,荫蔽世人。然家母乃深扎于暗中的根脉,以血脉潜滋默润。随母之姓,非为屈就,是顺应天理伦常之正途。”他眼底映着光,清明坚定:“家母剖心育草民,草民惟愿以‘云’字为印,刻骨感念。”
云烟略略颔:“尊堂将你教养得极好。”怪道他胸怀这等卓识,料想必有良母之故。
她无意与他为难,甚而生出相帮之念,只道:“我无需你医治。我可传你那位病人入宫,如此,你便可在为皇帝医疾之余,兼治你那位病人。”
云济舟微怔。
云烟:“怎么,还是不愿?”
云济舟躬身作礼:“多谢娘娘。”
“好了,你退下罢。”
云济舟:“既如此,草民愿为娘娘医治。”
云烟眉轻扬,他自然是治不好她的。她心如明镜。然则,她倒不妨瞧瞧,这神医华佗的后裔究竟有多少能耐。
“也罢。”云烟坐下,命他近前。
云济舟上前为她切脉。
她微抬广袖,露出一截皓腕。凝白一段,衬着雪色袖口,浑似雪白冰绡裹着一截羊脂白玉精雕细琢的臂。
他指腹轻轻搭在她寸关尺上。片刻后,眉心微聚。
云烟偏,笑靥宛然:“如何?”
触及那笑颜,云济舟垂落眼睫。两指搭在脉门之上,仅隔薄薄肌肤,脉息搏动,恍若蝶翼轻叩着他的心扉。
他垂目凝神于指下,指尖停住。日光透帘而入,浮游尘粒之间,他袖口一角细微颤动,终究未能全然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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