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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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鬼友(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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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府地界,入了秋,那雨便如同缠人的怨鬼,淅淅沥沥,总不见个晴爽。天色向晚,灰暗的云层沉沉压着四野低矮的山丘,官道泥泞不堪,车辙印子早被浑浊的泥水灌满,又被人脚、马蹄反复践踏,成了一片稀烂的沼泽。风裹着冰凉的雨丝,刀子般钻进柳含章单薄的旧棉袍领口,冻得他牙齿咯咯打颤。

他肩上的书箱越沉重,里面几卷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一方粗糙的砚台、两支秃笔,便是他全部家当。家道中落,父母早亡,守着几亩薄田度日尚且艰难,供他读书更是榨干了骨血。此番变卖了家中最后值钱的一对锡烛台,凑足了盘缠,孤注一掷,要去省城赴那乡试。功名二字,像悬在头顶唯一的星火,微弱,却燃着他全部的生望。若再落第……柳含章不敢深想,只咬紧了牙关,顶着风雨,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挣扎。

视野被雨水模糊,官道似乎永无尽头。就在他几乎要力竭倒在这泥泞里时,前方山坳转弯处,影影绰绰现出一角飞檐,挑破了灰蒙蒙的天幕。

是座庙!

柳含章精神一振,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踉跄着奔了过去。庙宇破败不堪,山门塌了半边,露出里面荒草丛生的庭院。正殿尚算完整,只是朱漆剥落,门窗歪斜,匾额也斜吊着,勉强辨出“山神庙”三个暗淡的金字。

他冲进殿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尘土味混合着残存的香烛气息扑面而来。殿内昏暗,高大的山神泥塑彩绘斑驳,怒目圆睁,却早失了威仪,蛛网在神像的臂弯间结成了灰白的帐幔。供桌倾颓,蒲团朽烂,只有角落一堆干草还算洁净,似乎曾有人在此歇脚。

柳含章卸下书箱,靠着冰冷的泥胎神像基座滑坐在地,长长吁了口气。湿透的棉袍紧贴着肌肤,寒意刺骨。他哆嗦着,想生堆火驱寒,摸索半天,身上带的火石火绒也早被雨水浸透,哪里打得着火?只得将湿透的外袍勉强拧了拧水,裹紧了些,蜷缩起来,徒劳地汲取着神像基座那一点可怜的、若有若无的残余香火温热。

殿外风雨声更紧,天色彻底黑透,庙里伸手难辨五指。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从四面八方刺入骨髓。饥寒交迫,柳含章的意识开始模糊,只觉自己像一片枯叶,在无边的冰冷黑暗中沉浮。就在他昏昏沉沉,几乎要冻僵过去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踏碎了殿内的死寂。

不是踩在泥水里的啪嗒声,而是一种奇特的、仿佛踏在干燥落叶上的“沙沙”声,由远及近,清晰得有些诡异。

柳含章一个激灵,猛地睁大眼睛,心提到了嗓子眼。在这荒山野岭的破庙里,深更半夜,来者何人?

借着残破窗棂透进来的、被风雨扭曲的微光,他看见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大殿。那人身形颀长,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粗麻布衣,样式古旧,宽袍大袖,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单薄。他头上未戴巾帽,乌黑的长用一根枯藤随意束在脑后,露出光洁却异常苍白的额头。面容清俊,眉目疏朗,只是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透着一股子非人间的冷气。

来人似乎并未立刻察觉角落里的柳含章。他径直走到殿中,对着那残破的山神像,极随意地作了个揖,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般的从容风仪,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叨扰尊神了。”他开口,声音清朗温润,如同玉石相击,在这阴冷的破庙里竟有几分奇异的穿透力,只是那调子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柳含章见他举止有度,不似歹人,心中稍安,挣扎着想站起行礼,腿脚却冻得麻木,竟一时未能动弹,只出一点窸窣声响。

麻衣青年闻声,倏然转身。他的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微风,目光精准地投向柳含章所在的角落。那双眼睛,极其深邃,瞳仁黑得如同古井寒潭,映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幽幽流转。目光落在柳含章身上时,柳含章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穿透了湿透的棉衣,直抵心窝,比外面的风雨更冷三分。

“哦?”青年微微一怔,随即唇边浮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原来此处已有先客。兄台也是避雨?”

柳含章强撑着拱手:“在下柳含章,永州人氏,赴省城乡试,路遇风雨,暂借宝刹栖身。兄台是……?”

“萍水相逢,何必问名姓。”青年淡淡道,声音依旧清朗,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与萧索,“同是天涯沦落客,相逢即是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柳含章冻得青紫的嘴唇和瑟瑟抖的身体,“兄台衣衫尽湿,如此寒夜,恐难捱过。”

说着,他竟走向殿角那堆还算干燥的枯草,俯身将其拢了拢,又不知从何处摸出几块乌黑、似乎早已朽烂的木头,随意地堆在草堆旁。柳含章正疑惑他如何生火,却见那青年伸出修长而苍白的手指,对着那堆朽木枯草,轻轻一弹指。

“噗”的一声轻响,一点幽蓝色的火苗,毫无征兆地凭空跳跃出来,落在枯草上。那火焰并非寻常的橙红温暖之色,而是幽幽的蓝,光芒微弱,跳跃不定,非但不给人暖意,反而映得那麻衣青年的脸愈苍白诡秘。更奇的是,火焰燃烧着,竟没有一丝烟气,也听不到寻常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只有一种极细微的、如同冰屑碎裂般的“簌簌”声。

柳含章看得目瞪口呆,寒意更甚,几乎疑心自己冻出了幻觉,或是遇上了山精鬼魅。

“凑近些吧,虽非真火,亦能稍御寒气。”青年似乎看穿了他的惊疑,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自己先在草堆旁席地坐下,姿态闲适。

那幽蓝的火光虽无热力,但说来也怪,柳含章稍稍靠近,身上那股刺骨的、仿佛要将血液都冻僵的阴冷湿气,竟真的消散了大半,四肢百骸的麻木感也渐渐褪去,只余下一种温和的凉意。他心中惊疑不定,却又觉得这青年似乎并无恶意,便也大着胆子在火堆另一侧坐下,隔着那跳跃的幽蓝火焰,打量着对方。

“兄台……”柳含章犹豫着开口,“这火……”

“一点小把戏,不值一提。”青年截断他的话,目光投向殿外无边的风雨黑暗,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雨幕,看到了极遥远的地方,“倒是兄台,赴省城乡试,求取功名,志气可嘉。只是这世道,科场如牢笼,功名似浮云,纵然金榜题名,又当如何?到头来,黄土一抔,荒草萋萋,不过一场空罢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悲凉与虚无,那绝非一个青年该有的沧桑。

柳含章心中一震。他十年寒窗,悬梁刺股,所求不过一纸功名,光耀门楣,改变这贫贱如泥的处境。这念头炽热如火,支撑他熬过无数孤灯冷雨的夜晚。此刻被这萍水相逢的麻衣青年如此轻描淡写地否定,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后的冷漠嘲讽,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快和……莫名的恐惧。

“兄台此言差矣!”柳含章挺直了背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圣人云,‘学而优则仕’。功名乃士子立身之本,济世之途。岂能言空?纵使世事艰难,亦当奋力一搏!若人人如兄台这般心灰意冷,天下岂有正道?”

“正道?”青年嘴角勾起一个极冷的弧度,那幽蓝的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几分嘲弄,“柳兄可知,那金榜题名者,几人真为济世?几人只为利禄?又有多少真才实学者,埋骨于这赴考路上,或折戟于那暗无天日的贡院号舍之中?他们的‘正道’,又在何处?”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向柳含章心中最深的隐忧。

柳含章一时语塞。他并非不通世故,也曾听闻科场舞弊、世家倾轧的种种黑暗。只是那团名为希望的火,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不容置疑。此刻被这来历不明、浑身透着诡异的青年骤然点破,那火苗便剧烈地摇曳起来,心口一阵堵。

见他沉默,青年眼中的嘲弄之色淡去,复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尖锐只是幻觉。他不再言语,只静静望着那幽蓝的火,侧影在跳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孤寂。殿外风雨声似乎也小了些,只剩下单调的淅沥。

沉默在破庙中蔓延。柳含章望着那跳跃的幽蓝火焰,又看看对面青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心中疑窦丛生,寒意再次从心底蔓延上来。他究竟是什么人?这火……这言语……这周身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

“兄台,”柳含章鼓起勇气,声音干涩,“还未请教高姓大名?何方人氏?”

青年缓缓转过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再次看向柳含章。这一次,柳含章看得更真切了些,那瞳孔深处,似乎并非纯粹的黑色,而是带着一种极淡、极深邃的灰,像是冬日凝结的湖面,了无生气。

“姓名……不过一个记号。”他淡淡道,声音缥缈,“至于家乡……呵,早已忘却了。只记得门前有株老槐,枝叶参天。幼时夏日,常在树下读书,浓荫蔽日,蝉鸣聒耳……”他的语调忽然变得悠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往昔温暖的追忆,但随即又沉入冰冷的现实,“如今,怕是连树根都朽烂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含章冻得青的手上:“萍水相逢,也算有缘。我姓叶,草字慕秋。柳兄唤我慕秋即可。”

“叶慕秋……”柳含章喃喃重复。这名字带着一种秋日的萧瑟,倒是应景。心中虽有万般疑虑,但对方既已通名,且方才那番话虽冷,却也似有几分警醒之意。他拱了拱手:“原来是叶兄。”

“柳兄,”叶慕秋忽然道,目光扫过他放在一旁的书箱,“既为赴考,想必才学不凡。长夜漫漫,风雨凄清,枯坐无趣。不若……切磋一番?”

柳含章一愣。这提议来得突兀。在这鬼气森森的破庙,对着一个形迹可疑、能弹指生出幽蓝冷火的人,谈诗论文?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叶慕秋却已自顾自从怀中(那粗麻布衣宽大,似乎也藏不了什么)取出一物。竟是一卷书!书页枯黄脆,边缘磨损得厉害,书封早已不见,只隐约可见纸页上墨色深沉的蝇头小楷。

“此乃前朝一位落魄文人的手稿残卷,”叶慕秋将书卷置于膝上,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魂灵,“其中一篇论‘义利之辨’,鞭辟入里,人深省。柳兄可有兴致一观,共论之?”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吸引力。柳含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卷古旧的手稿上。读书人的本能压过了恐惧。他犹豫片刻,终究是求知之心占了上风,点了点头:“愿闻叶兄高论。”

叶慕秋苍白的手指翻开书页,那纸张出极其轻微、如同枯叶碎裂的“沙沙”声。他低声诵读起来,声音清越,字字清晰。所论果然是圣贤义利之辨,但见解之深,言辞之犀利,远柳含章所读过的任何经解注疏。尤其对“假义求利”之伪君子的剖析,更是入木三分,直指人心之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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