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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像无处安放,只能暂时置于屋角。杜玉堂寻来一块还算干净的旧布,沾了清水,小心翼翼地为玉像擦拭。布巾拂过玉像沉静的面容、纤细的颈项、流畅的肩臂……每一寸冰冷的玉质,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他动作极轻极柔,生怕亵渎了这份不可思议的美丽与神秘。擦拭干净后,玉像在昏暗破败的陋室中,更显得莹然生辉,温润内蕴的光华流转不息,竟将这贫寒的斗室也映照得仿佛有了几分圣洁之气。尤其是胸口那枚深碧的玉心,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最深邃的潭水,幽幽地吸引着人的视线。
杜玉堂凝视着玉像,久久无法移开目光。这冰冷的玉人,成了他漂泊无依、困顿潦倒中唯一的慰藉。白日里,他或是外出寻些抄写、代笔的零活,换取微薄得可怜的米粮;或是枯坐桌前,对着几卷残破书册,试图重拾科考的渺茫希望。每当身心俱疲、困顿不堪时,他便不由自主地望向屋角。那玉像静静地立着,温润的光华仿佛能洗涤尘世的疲惫与绝望。他常会搬个破凳,坐在玉像对面,对着它诉说。诉说赶考路上的艰辛,诉说投亲不遇的炎凉,诉说对功名的困惑,诉说对这浑浊世道的迷茫……玉像无言,却像一个最沉默也最忠实的倾听者,用那份恒久的、冰冷的沉静,包容着他所有的失意与牢骚。
陋室清寒,唯一能增添些许暖意的,或许只有杜玉堂从书肆带回的几本旧书。这夜,月色难得清朗,银辉穿过破窗的缝隙,斜斜地洒落,恰好笼在屋角的玉像身上。那羊脂白玉在月华的浸润下,通体流转着一种梦幻般的光晕,仿佛随时会活转过来。杜玉堂坐在小桌前,就着微弱的油灯,正翻阅一本借来的《楚辞》。读到《山鬼》篇,“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那幽怨缠绵的辞句,触动了他白日里在市集所见所闻。他不由放下书卷,对着月光下愈显得圣洁的玉像,幽幽叹息:
“今日市井喧嚣,见那豪奴鲜衣怒马,呵斥行人如驱犬彘;又见老妇鬻女,骨肉分离,哭声凄切……这世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竟比屈子所言更加不堪!书中圣贤道理,读来字字珠玑,可行至世间,却寸步难行。玉姑娘,你说,这书……读了又有何用?这路……又在何方?”
他的声音低沉而迷茫,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迂阔和深切的痛苦,在寂静的陋室中回荡。窗外月色如水,室内油灯如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一直沉寂无声、只是静静吸收月华的玉像,胸口的深碧玉心骤然亮起!一点碧芒幽幽闪烁,如同沉睡的星辰骤然苏醒!紧接着,那碧芒仿佛拥有了生命,丝丝缕缕,如藤蔓般顺着玉像内部那天然的、如同血脉经络的纹理迅蔓延、游走!那羊脂白玉的躯体内,瞬间布满了无数细密的、如同活物般搏动流淌的碧绿光丝!
杜玉堂惊得猛地站起,凳子被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目瞪口呆,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只见那玉像低垂的眼睫,在碧光的映照下,竟微微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沉睡千年的人,被某个咒语唤醒,即将睁开眼眸!
一个极其细微、飘渺如同风中游丝、却又清晰得如同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声音,带着玉石相击般的清冷质感,在杜玉堂耳边幽幽响起:
“书……自有焚不尽的火种……路……在……不肯跪的……膝下……”
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仿佛耗费了巨大的气力,带着初醒的懵懂与滞涩,却蕴含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杜玉堂如遭雷击,浑身僵硬,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死死盯着那玉像微微颤动的眼睫,和胸口流转不息的碧绿光脉,巨大的震惊和不可思议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这玉……这玉像……竟能言!她竟能回应他!
“你……你……”他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得厉害,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巨大的冲击让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清冷如玉磬的声音在反复回荡——“书自有焚不尽的火种……路在不肯跪的膝下……”
玉像胸口的碧光渐渐平复下去,那搏动流淌的光丝也缓缓隐没,恢复了温润沉静的模样。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似乎比方才稍稍抬起了一线,月光落在上面,投下两弯极淡的影子。
杜玉堂依旧僵立原地,许久,才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室的震惊与月色都吸进肺腑。他缓缓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破凳,动作缓慢而郑重。然后,他对着玉像,无比肃穆地、深深一揖到底。
“杜玉堂……谢玉姑娘开示金玉良言!”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姑娘一语,如醍醐灌顶,惊醒梦中之人!杜某……明白了。”
自那夜月下惊魂一语,杜玉堂陋室之中这尊玉人,便彻底活了过来。胸口的碧玉心如同沉睡万古的魂火被点燃,那清冷如玉磬的声音,开始在这方寸陋室中低回流转。只是这“活”,依旧带着玉石的清冷与沉静。她不言则已,一旦开口,字字珠玑,如同冰泉滴落玉盘,清冽而直指人心。
杜玉堂白日奔波劳碌,夜里便成了这玉人最虔诚的听众与对话者。他唤她“玉娘”,将她视作亦师亦友的知己。
陋室寒夜,杜玉堂对着书卷蹙眉苦思。玉娘的声音会幽幽响起,并非直接告知答案,而是引经据典,旁敲侧击,点醒他思路的关隘:“《孟子·尽心上》言‘求则得之’,杜公子执着于字句形迹,岂非舍本逐末?‘得’在‘求’之先机处。”杜玉堂恍然,思路豁然开朗。
他在外受了富商刁难,归来闷闷不乐。玉娘的声音带着洞察世情的清冷:“世态炎凉,自古皆然。公子观那商贾,重利轻别离,然其心亦如浮萍,为利所驱,不得自在,何尝不是可怜人?《道德经》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公子当明己心,何必为他浮云蔽日?”一席话,如清风拂去他心头的郁结。
更多时候,是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玉娘温润的躯体上时,杜玉堂会坐在她面前,诉说自己的困惑与抱负。玉娘则静静聆听,偶尔回应,那声音如同寒潭映月,清冷澄澈:
“玉娘,你说这功名之路,荆棘遍布,我这般寒微,当真能有拨云见日之时?”
“云遮雾绕处,常是真山色。公子心志若磐石不移,纵是微末萤火,亦能照破千年暗室。岂不闻‘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可世道浑浊,清流难存。有时……真想学那陶潜,归隐田园,种豆南山……”
“归隐非逃世,乃守心也。公子心系黎庶,若为独善其身而弃,与袖手旁观者何异?《论语》有训:‘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此‘弘毅’,正在浊浪排空处。”她的声音虽冷,却自有一股砥砺前行的力量。
杜玉堂在玉娘清冷智慧的陪伴下,心境日益澄澈开阔。他不再怨天尤人,抄写、代笔的活计做得更加认真,字迹愈工整清朗,竟渐渐在附近街巷积攒了些许薄名,求他写字的人多了起来,生计也略有好转。偶尔得几个铜板,他不再只买果腹的粗粮,也会在路过书肆时,买回一两本他知晓玉娘或许会感兴趣的前朝笔记、诗词集子。
这夜,他带回一本薄薄的《李义山诗笺注》。月色正好,清辉满室。杜玉堂轻声为玉娘诵读那《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诗意幽深凄婉,满含追忆与怅惘。
读罢,陋室内一片寂静。杜玉堂抬头望向玉娘,却见她胸口的碧玉心,光华流转的度似乎比平日快了几分,那温润的玉质在月光下,竟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气息。良久,玉娘那清冷的声音才幽幽响起,比平日更加低沉缥缈,仿佛穿越了无尽的时光尘埃: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她低低地吟哦着诗中的句子,声音里带着一种杜玉堂从未听过的、深入骨髓的苍凉与悲怆,“好一个‘惘然’……好一个‘追忆’……此情……成追忆……当时……已惘然……”
她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回忆,声音渐低,终至微不可闻。胸口的碧玉心光芒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杜玉堂心中猛地一紧,仿佛被那声音里的巨大悲伤狠狠攥住。他隐约意识到,这“惘然”二字,或许触动了玉娘深埋的、属于“柳含烟”的前尘往事。他不敢追问,只是静静地坐在月光里,感受着玉人身上弥漫开来的、无声的悲恸。陋室之内,唯余月华流淌,和那沉重如山的哀伤。
时光如秦淮河水,静静流淌。杜玉堂与玉娘在这陋室相依相伴,转眼便是数月。陋室依旧贫寒,却因有了那清冷的玉音和流转的月华,在杜玉堂心中,成了喧嚣浊世中一方难得的净土。
然而,鸡鹅巷的破屋,终究藏不住绝世珍宝的辉光。一个夏日的午后,杜玉堂被唤去城西一户商贾家抄录账簿。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专爱在鸡鹅巷这等贫民窟里钻营窥探的泼皮无赖,因赌输了钱,贼心又起,溜达到杜玉堂的破屋附近。
“嘿,那姓杜的穷酸,今日好像不在?”一个歪戴着破帽的瘦猴儿扒着破烂的窗棂往里窥视。
“管他在不在!进去瞅瞅,看有啥能换俩酒钱的!”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不耐烦地推搡着。
几人轻易弄开了那形同虚设的破门。屋内空空荡荡,一目了然。破床、瘸桌,毫无油水。几人正要骂骂咧咧离开,那瘦猴儿的眼睛却猛地定在了屋角——那里似乎有光华流转!
“大哥!快看!”瘦猴儿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屋角玉娘的方向。
此时正是午后,一束阳光恰好从屋顶的破洞斜射下来,正正打在玉娘的肩头。那羊脂白玉在阳光的直射下,通体流转着温润无瑕、莹莹如玉髓般的光华,纯净圣洁,美得令人窒息!更奇异的是胸口那枚深碧的玉心,在阳光下,内里丝丝缕缕的血色纹理纤毫毕现,如同活物般隐隐搏动,散出一种神秘而妖异的美感!
“我的老天爷……”那满脸横肉的汉子也看呆了,口水几乎流下来,“这……这是……玉美人?!值钱的宝贝啊!”他眼中瞬间爆出贪婪的绿光。
“快!快搬走!”几人如同饿狼见了血食,一拥而上。玉像沉重异常,几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其搬动,一路跌跌撞撞,抬出了鸡鹅巷,直奔金陵城最大的当铺“恒裕典”。
恒裕典的大朝奉姓孙,是个见多识广的老狐狸。当他被几个泼皮吵嚷着请出来,看到那被粗鲁地放在当铺冰冷青砖地上的玉人时,饶是他几十年鉴宝生涯练就的定力,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他屏退左右,戴上老花镜,手持放大镜,围着玉人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查看。指尖拂过温润如凝脂的玉质,感受着那绝非人工雕琢的浑然天成;目光死死盯住胸口那枚深碧玉心,看着里面如同血脉般缓缓流动的殷红血丝……越看,他拿着放大镜的手就抖得越厉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这……”孙朝奉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这绝非人间凡玉!此乃……此乃通灵宝玉!传说中的……玉魄凝形啊!”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四射,死死盯住那几个眼巴巴等着开价的泼皮,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巨大的诱惑:“此物,干系太大!非尔等所能持有!去告知你们背后真正的主事之人!若想得泼天富贵,便来寻老夫!切记,此物消息,绝不可再外泄!否则……必有杀身之祸!”他深知,这尊玉人,已非金银所能衡量,它足以震动整个金陵,甚至引来滔天巨浪!唯有将它献给真正能驾驭此物的滔天权贵,才是唯一生路,或许还能从中分一杯天大的羹。
几个泼皮被孙朝奉这郑重的态度和“杀身之祸”的警告吓住了,又听到“泼天富贵”几个字,顿时又惊又喜,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直奔他们偶尔能巴结上的小头目。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沿着阴暗的渠道迅传递、酵。一层层往上,度惊人。仅仅半日之后,这尊“玉魄凝形”的惊世奇珍,便已摆在了金陵城权势熏天、连知府大人都要礼让三分的镇守太监赵继宗面前!
赵府花厅,奢华到了极致。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博古架上摆满奇珍异宝,金猊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腾。赵继宗年约五旬,面皮白净无须,保养得宜,穿着一身暗紫色绣金蟒的常服,慵懒地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他微眯着眼,手中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核桃,听着下一个师爷模样的人低声禀报恒裕典孙朝奉传来的消息,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哦?玉魄凝形?通灵宝玉?还化成了人像?”赵继宗的声音尖细而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孙老头的眼力,咱家还是信得过的。只是……这世间真有如此神异之物?莫不是那穷酸书生不知从哪里挖出的古墓陪葬,被以讹传讹了?”
师爷谄媚地躬身:“督公明鉴万里!不过,那孙朝奉赌咒誓,说此物浑然天成,绝非雕琢,玉心之中更有血丝如活物流动!他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那几个抬去的泼皮,更是言之凿凿,说亲眼见那玉像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绝非寻常玉石可比!依小的愚见,宁可信其有啊!此等神物,合该为督公所得,方能镇得住它的灵性,更能为督公添福增寿,气运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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