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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崔元贞雇了一辆马车,把行李一件一件地搬上去。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旧书,秀玉抱着还在打瞌睡的安安上了车,安安揉着眼睛,含混地问娘亲我们去哪里,秀玉说去阿娘的大哥家,安安哦了一声,把脸埋进秀玉怀里,又睡过去了。
马车驶出巷口的时候,崔元贞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枣树的枝丫已经冒出了嫩嫩的绿芽,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那扇院门虚掩着,她没有锁,钥匙留在了门槛下面。她想,也许她们不会再回来了。
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驶出了城门,驶上了官道。安安在秀玉怀里睡得香甜,小手攥着秀玉的衣角,呼吸细细的,软软的。秀玉靠着车壁,望着窗外倒退的田野和村庄,没有说话。崔元贞伸出手,覆在秀玉的手背上。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暖暖的,亮亮的。
扬州城的繁华,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茶楼酒肆鳞次栉比,街上到处都是卖花的姑娘和挑担的货郎,吴侬软语此起彼伏,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崔元贞掀开车帘,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心里有些感慨。上一次来扬州,是十几年前,她逃婚南下,路过这里,在客栈里住了几日,每天对着运河发呆,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青衫、一柄软剑、一匹瘦马,和一颗空落落的心。现在她有了秀玉,有了安安,有了一个家。她不再是那个茫然四顾的少女了。
崔泰之的宅子在城东,不大,三进的院子,干净敞亮。门口有两棵槐树,刚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崔元贞下了车,去叩门,开门的门房不认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正要开口,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谁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影壁后面转出来,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面容俊朗,眉目清秀,举手投足间带着书生的温润。他看见崔元贞,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十二娘。崔泰之叫的是她的小名。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崔元贞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朝他行了个礼。大哥,我来投奔你了。
崔泰之快步走过来,一把扶住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崔元贞的肩。
瘦了。他说。
崔元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把。崔泰之也不看她,转身朝里面喊:夫人,来客人了!把东边那处小院收拾出来,被褥要新的,灶上炖一锅汤。
秀玉抱着安安下了车,安安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四处张望。崔泰之看见秀玉,微微颔首,没有多问。他看见她怀里的安安,安安也看见了他,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奶声奶气地问:你就是阿娘的大哥吗?崔泰之一愣,然后笑了,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念安。念安,崔泰之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他站起来,朝秀玉和安安笑了笑,到了这里,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别拘束。
正说着,影壁后面又钻出三个孩子。最大的是个男孩,八九岁模样,虎头虎脑的,手里还攥着一把木剑;中间是个女孩,六七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躲在哥哥身后偷偷张望;最小的也是个男孩,三四岁,走路还不稳,拽着姐姐的衣角,小脸圆嘟嘟的。崔泰之招手让他们过来,挨个介绍:叫姑姑。三个孩子齐声喊了姑姑,又怯生生地看向秀玉和安安。安安从秀玉怀里探出头,看见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个大男孩举起木剑,朝安安比划了一下:你会玩打仗吗?安安摇了摇头,可她盯着那把木剑,眼里全是羡慕。小女孩从哥哥身后走出来,拉了拉安安的袖子,你几岁了?五岁。我也五岁!两个小姑娘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最小的那个男孩子还不太会说话,只是仰着脸,张着手,要安安抱。安安蹲下来,一把把他搂住,两个小的滚成一团,咯咯地笑。
秀玉看着安安被三个孩子围在中间,笑得满脸通红,眼眶忽然湿了。在杭州,安安只有巷口那几个玩伴,来来去去就那些人。如今一下子多了三个表兄妹,她的安安不会再孤单了。
崔泰之的夫人姓卢,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话不多,可心细。她领着秀玉和安安穿过崔府的后花园,推开一扇角门,指着隔壁一处清静的小院落。这是给你们安排的住处,紧挨着府里,从这道角门随时可以过来,方便得很。你们自己住,清静,也自在。
小院不大,却十分精致。进门是一架紫藤,刚刚冒出新叶,嫩嫩的,绿绿的。正屋三间,东西各有厢房,院子里还有一口小井,井边种着几丛兰草。秀玉推开正屋的门,屋里窗明几净,被褥是新弹的棉花,蓬蓬松松的,窗台上还摆着一盆新开的兰花。安安一进屋就爬上了炕,在崭新的被褥上滚来滚去,咯咯地笑。秀玉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亮堂堂的屋子,看着窗台上那盆兰花,看着炕上滚来滚去的安安,眼眶忽然红了。她想起从前在洛阳,在南城那间小院里,她们也是三个人,挤在一张窄窄的炕上。
崔泰之在花厅备了一桌酒菜,给她们接风。菜不多,可都是崔元贞小时候爱吃的,糖醋鱼、清炒虾仁、荠菜馄饨、桂花糖藕。崔元贞看着那碟糖藕,忽然想起母亲。从前在崔家,每年冬天母亲都会做糖藕,她最爱吃,每次都要吃好几块。母亲说,女孩子不能吃太多甜的,对牙不好。可每次她伸手,母亲还是给她夹。后来她嫁了人,逃了婚,回了家,又嫁了人,再也没有吃过母亲做的糖藕。母亲的糖藕是甜的还是脆的,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可这碟糖藕,是甜的,也是脆的。
好吃吗?崔泰之问。
崔元贞点了点头。好吃。
崔泰之笑了,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他没有问元贞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没有问她为什么来扬州,没有问她那个追着鸡满院子跑的小女孩是谁的孩子。他只是喝了几杯酒,然后站起来,说:小院收拾好了,你们早点歇着。角门不锁,随时过来。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十二娘,这里就是你的家。住多久都行。
那天晚上,安安在新被褥上滚了一会儿就睡着了。秀玉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亮。扬州的月亮和杭州的一样圆,一样亮,照在这间陌生却温暖的小院里,照着院子里那架刚刚冒出新叶的紫藤,照着窗台上那盆新开的兰花。崔元贞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揽住秀玉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望着窗外那轮明月,谁也没有说话。
秀玉。元贞轻声开口。
嗯。
以后安安在这里长大,有表哥表姐表弟陪着,不会孤单了。大哥会护着我们,谁也不能把她带走。
秀玉侧过脸,看着她。月光下,元贞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两颗星星。她们离得那样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秀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元贞的脸,指尖从她的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
你呢?秀玉问,你以后想怎样?
元贞想了想,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很淡,却暖得像春天的风。我想和你们一起变老。在这座城里,安安静静地,谁也不用怕了。安安有玩伴,我们有彼此。
秀玉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她没有擦,任它们流着。她靠在元贞肩上,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元贞身上有皂角的香气,还有安安身上那股奶香味,混在一起,是她最贪恋的气息。
会的。秀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却带着笑意,都会的。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白白的,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盆新开的兰花上。隔壁厢房里,安安在梦里翻了个身,含混地叫了一声娘亲,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崔元贞和秀玉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笑意很轻,很淡,却像一双手,把这三个人,轻轻地拢在一起,拢在这座陌生的城里,拢在一个新的、安稳的开始里。
第26章及笄
念安十五岁那年,崔元贞和宋秀玉给她办了及笄礼。
礼是在崔府的正堂办的。崔泰之亲自写了帖子,请了几位至交好友,又让夫人备了笄、簪、冠、钗,一应物事都是上好的。秀玉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筹备,缝制新衣、采买礼品、拟定宾客名单,事无巨细,样样过问。元贞笑她,说又不是嫁女儿,这么紧张做什么。秀玉也不辩解,只是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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