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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万历四十七年夏·河塘边】
&esp;&esp;魏子然一行人离去后,春水又进了宋妈妈屋里,一双眼凉飕飕地盯着床上的老妇人,压着嗓子问道:“那小子是谁家的?”
&esp;&esp;宋妈妈闭了眼,恹恹地说:“不过是从前受了我几滴奶水的孩子。我倒没想到这孩子这样重情,过去许多年了,我早离开了他家,他竟还记得我这个老妈妈……”
&esp;&esp;春水不欲听她在这儿感慨往事,又追问道:“他真的只是来看你,不是为其他?”
&esp;&esp;宋妈妈恼了,忍着病痛说:“你自己干了缺德事,心怀鬼胎,整日里疑神疑鬼的,毁了我那天仙似的姐儿不说,也害得我女儿神经兮兮的——你想拿我这病婆子的命牵制被你送进郎家的天仙姐儿,我告诉你,你休想得逞!”
&esp;&esp;春水见她动了怒,反倒咧嘴笑了:“您对那天仙姐儿比对您这女儿还要好,那小丫头该不会是您跟某户人家里的老爷生的野种吧?您和这小野种是被那家里的主母赶出来的,是不是?所以,您才将她护得严严实实的,连身份姓名也不肯透露出去。告诉我,她是您跟哪家老爷生的小野种?我好领着她去认亲。”
&esp;&esp;听他一口一个“小野种”,宋妈妈已是气得口不能言,睁着一双昏昏泪眼盯着他,竟是一口气没缓过来,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esp;&esp;她气昏晕厥已是家常便饭,春水并不着急慌乱。
&esp;&esp;他摸了摸宋妈妈的心口,那里仍在跳动,便松了一口气。
&esp;&esp;毕竟,她还有些用处,不能真就这样去了。
&esp;&esp;魏子然一行人回到庄子时,已是繁星满天的夜深时分,早已过了晚饭时辰。然,厨房的厨子仍旧不辞辛劳地为几人重做了晚饭。魏子然因心事重重,心情低落,借口累了,只在屋后的河水里泡了泡身子,便回屋躺着了。
&esp;&esp;魏显昭觉出不对劲,逮着罗衡与魏子熙盘问:“你们今日真去了茶园?”
&esp;&esp;罗衡正点了一下头;魏子熙却道:“不止去了茶园,大哥哥还去看了他东坑村的……不对,是徐村,但如今投靠在东坑村她女婿家里的乳母。”
&esp;&esp;“他几时有个乳母?他是吃他娘的奶水长大的!”魏显昭顿时变了脸色,冷声道,“你们究竟去了哪里?”
&esp;&esp;魏子熙哭丧着脸,一脸无辜地说:“我们就是去的东坑村!大哥哥说是他乳母,我又不知道他吃谁的奶水长大的!”
&esp;&esp;魏显昭知晓从他这儿问不出所以然,便转向罗衡:“此行,他的目的不在功课文章,而是其他,是不是?他去东坑见的那人究竟是谁?”
&esp;&esp;罗衡心知遮掩不过,只好坦白:“那人是昔日南家屏姐儿的乳母。”
&esp;&esp;只需这一句话,罗衡便相信,这位魏家当家人会想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而魏显昭得了这一句话,神色平静了许多,低低问了一句:“他是去见南屏了?”
&esp;&esp;罗衡道:“我们并未见到这位姐儿。至于那宋妈妈,我们也没见着,见到这妈妈的人只有您家的这位然哥儿。两人说了些什么,是否见到了那姐儿,我们一概不知。”
&esp;&esp;魏显昭显然不信,不死心地追问:“你与他亲密无间,他什么也没与你说?”
&esp;&esp;罗衡笑道:“这一路上,人多嘴杂,他即便想同我说,也得找个没人的时候啊。”
&esp;&esp;魏显昭多多少少知晓魏子然的性情,知晓罗衡并未刻意隐瞒什么,便不再揪着人问个不停,而是转去了魏子然所住的客房。
&esp;&esp;目送走了魏显昭,罗衡又被魏子熙盯上。这瘦小的小哥儿恁是扯着他问东问西,一会儿问南屏是谁,一会儿又问魏子然与那宋妈妈究竟是何关系,竟劳动他这大哥哥跋山涉水去探视问候?
&esp;&esp;罗衡被他缠得脱不了身,只得随意敷衍道:“我只是他来此的一个陪侍,哪里知道你大哥哥的心思?你们是亲亲兄弟,你若是想关心他,便自个儿去问他。我一个外人,不好多嘴多舌的。”
&esp;&esp;魏子熙见他为人这般不痛快,也没有兴致再纠缠下去,瘪瘪嘴道:“他是家里众星捧月的金宝贝,我是烂泥坑里人人嫌恶的臭狗屎,用得着我关心么?”
&esp;&esp;罗衡道:“我看不见得。你这‘臭狗屎’可比他这块‘金宝贝’活得自在许多。我一直有个疑问——你家里虽将你寄养在乡下,在银钱衣物上该是没亏待你,你怎么穿得这样寒酸,还总是在你大哥哥面前哭穷呢?”
&esp;&esp;魏子熙脸色微变,又佯装无事一般,说:“有没有亏待,不是你一个外人能评判的。你单看我这副寒酸样,便知我的日子不好过——算了,不同你多费唇舌了,反正像你这样过着锦衣玉食生活的公子少爷是不会懂的。”
&esp;&esp;罗衡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身影,嘴角微弯,若有所思地笑了。
&esp;&esp;他知晓魏显昭现今在客房内,也不便在那对父子叙话的时候横插一脚。
&esp;&esp;因暑气太盛,多走几步便热汗淋漓,他也只在庄子附近四处转动,见到在客房外间守夜的两个小丫头在河边树荫下乘凉闲话,便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esp;&esp;他与这两个丫头挤在同一片树影下,随意说两个笑话,便逗得两人开怀大笑,丝毫不在意女子的矜持之相。
&esp;&esp;看着她们,罗衡不由想起了魏书婷。她与这两个丫头年纪一般大,却将那属于少女的娇憨天真锁在了深闺里。
&esp;&esp;他似乎从不曾见她这般开怀大笑过。也许,他曾见过一次。
&esp;&esp;是去岁重阳醉酒,清秋暖室里,他于醺醺半醉中,瞥见她欢喜雀跃的身影如乳燕投林一般闯进室内,冲着他唤“大哥哥”。
&esp;&esp;他想,她该无拘无束地长在这乡野间,管什么男女之别、身份门户,只管同他在这夏日浓荫、河边月影下肆意谈笑。
&esp;&esp;守夜的婆子找来时,嘟嘟哝哝地指责这两个丫头到处乱跑,又说:“大老爷发话了,让你们赶紧去厨房寻些吃的给哥儿送去房里!”
&esp;&esp;两个丫头见这婆子动了怒,也不敢耽误,起身飞快地跑去了厨房。
&esp;&esp;而后,那婆子又对罗衡说:“老爷让您进屋陪陪哥儿。”
&esp;&esp;罗衡贪恋这河边月下的清净凉爽,便对这婆子说:“天这样热,让他别闷在屋里,到这儿来透透气、吹吹风。”
&esp;&esp;那婆子犹豫了一会儿,便去了。
&esp;&esp;魏子然来时,一身质地轻盈柔软的白色薄汗衫,连鞋也没穿,坐在罗衡身边时,那衣衫上熏的清凉透骨的薄荷香味,闻之令人心神顿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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