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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天启元年春·后院】
&esp;&esp;杨连枝怀胎五月,精神日渐困倦,常思去别处走动走动,勉强走动几处,反倒闹得肚子疼。因此,后宅的一应事务,她索性撇开手,权且交给薛氏与卢氏打理,也懒待去别处走动,不过是让人来她屋里说说话。
&esp;&esp;玉竹是陪伴她多年的人,见她这一胎的光景不似头两胎那般安稳顺心,猜想是上回动了胎气的缘故。
&esp;&esp;她偶尔一回在杨连枝面前提起这事,好心劝解说:“夫人一向爱操心旁人的事,更是恨不得将命都给哥儿姐儿,总不会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这一胎看着竟是十分凶险的。依婢子看,哥儿姐儿大了,身边伺候的人又都是老练稳重的,您不若少替两位哥儿姐儿操些心,好好静养才是要紧的。”
&esp;&esp;杨连枝笑着说:“这胎如今这样艰难,也不能全赖上回,想是我上了年纪,底子变弱了,承受不起怀胎的辛苦了。照这样来看,这肚里的孩子怕是最后一个了,我会好好爱惜的。”
&esp;&esp;玉竹听她说上了年纪,不由鼻子一酸,说:“夫人才三十出头,还能生养呢!”
&esp;&esp;杨连枝却道:“要那许多孩子也耗神。我精神头不如你们,只是教养子然与婷儿就耗了我半生的精力,这一个若生下来了,也只得勉强应付。你还没做过母亲,等有了孩子,你会明白为人母的欢喜与无奈的。”
&esp;&esp;玉竹听如此说,不由把脸一红,低了头说:“我哪里来这样大的造化?这辈子,能一辈子服侍夫人,便知足了。”
&esp;&esp;杨连枝心里对她又愧又爱,拉了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本该配一个能一心一意对你的人,只因跟了我,让你受了委屈。你比我们都年轻,后头的日子又长,老爷对你总会另眼相看的。若是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他总不会亏待你的,我在一日,也必不会委屈你。”
&esp;&esp;玉竹听了心内欢喜又悲戚,喜的是夫人温厚大度,一心为她的终身考虑,不怕日后等不来荣华富贵的那一天;悲的是老爷对她的轻视冷淡,虽说至今有过几回恩情,却不过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敷衍了事,并不曾将她放在心里过。
&esp;&esp;这番心事,她并不敢在杨连枝跟前露出来,唯恐让杨连枝觉出端倪,从此对她冷了心肠。
&esp;&esp;她现今算是看清了,与其讨好那个不将她放在眼里的男人,不如尽心服侍眼前这个温良纯善的女人。至少女人的善心是可信牢靠的,男人的真心却是捉摸不透的。
&esp;&esp;晚饭时,玉竹正要命厨房摆上饭菜来,魏子然与魏书婷相约着前来探望。因听说兄妹俩尚未用饭,杨连枝便让两人在此陪着用饭,玉竹只得又吩咐厨房将这对兄妹的饭菜送到夫人屋里。
&esp;&esp;吃完饭净手漱口毕,杨连枝不免问一问魏书婷近来都在做些什么,魏子然的功课考试准备得如何了。
&esp;&esp;魏书婷少不得把近来刺绣读书的事说了一些,杨连枝又问读什么样的书。
&esp;&esp;魏书婷没有多想,随口答道:“诗词文章都有看,史书列传、经论规训也看了一些。”
&esp;&esp;杨连枝却道:“女孩家读的书不要太多。诗词倒可看一看,那些经论文章、史书列传什么的,是他们男儿在学里要学的道理,你看了不懂,没人为你讲解,倒把你好好一个女孩家的心读迷了。
&esp;&esp;“你将来嫁了人,是要为夫家掌家的,大家有大家的经营之道,小家有小家的理财之法,这才是你该学该理会的正经事。那些书本,不过是供你闲暇时候打发时间罢了,千万不能认真。”
&esp;&esp;魏书婷被这一番教导说得口里无言,又不敢忤逆顶撞,只能点头受教。
&esp;&esp;而杨连枝对一对儿女自然不会有所偏颇,对魏书婷苦口婆心地教导了一番,又对魏子然说:“婷儿时常行些不规矩的事,你身为哥哥,应要多加劝导,而不是怂恿撺掇。现今你爹不在家,外头的事因有薛管事照应,我又不好过问,这时候,你应担起身为长子的责任来,帮着薛管事照应一二,凡事也要请教过了才好去行,不要一味顺着自己的心意任性行事。
&esp;&esp;“转眼,你都十五岁了,也该立志做些事了。我听你前些年背书,说什么‘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1,这话说得很是。你爹如你这般大时,已走南闯北做过好几番事业了,这才慢慢有了如今这样大的门庭。你如今衣食不愁,少了银钱的烦恼,正该将心思用在读书立志上,日后有了出息,才能光耀门楣,给你爹脸上增光。”
&esp;&esp;魏子然从未听杨连枝拿这篇话教导自己,越听越蹊跷,只是不敢说一句反驳的话。
&esp;&esp;而杨连枝说了这会子话,顿觉倦意一阵阵涌了上来,又因夜里寒气慢慢下下来了,便让两人回去早些歇着。
&esp;&esp;魏子然与魏书婷不敢再多叨扰,忙辞了退了出来。
&esp;&esp;出了那间灯火昏暗的院子,魏书婷便满心疑惑地感慨着:“娘今晚好生奇怪呀!从前,娘可从不会过问我读什么样的书,只让我少看会子书,多养养精神。”
&esp;&esp;“可不是!”魏子然道,“说那些话,让我总觉着她要抛舍我们一般。”
&esp;&esp;“怎么会?”魏书婷吓得脸色煞白,“好端端的,娘为何要抛舍我们?娘抛舍我们又要去哪里?哥哥可不兴这样胡说的!”
&esp;&esp;魏子然见她急得快哭出来,忙道:“你莫想岔了,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这个家在这里,娘哪舍得抛开呢?”
&esp;&esp;魏书婷细细思索了一回,方才转回了心思,却也不忘警醒他说:“哥哥往后说话可得留些神儿,这话可是能胡说的?若是让那些毛毛躁躁的家下人听见了,又不知在家里头传成什么样了。你有没有听见这家里人是怎么传你的事的?”
&esp;&esp;“我怎么了?”
&esp;&esp;“你真没听见?”
&esp;&esp;魏子然不由想起了映红前几日在自己跟前也提过一嘴传言的事,那时因被她言语岔开了,又因近日忙于结保的事,他早已忘了这一遭。
&esp;&esp;他这段时日虽常在家里,却实在不知这家里传了自己的什么话,想是那些人不敢在他面前说起吧。
&esp;&esp;如今逮着了机会,他便请求魏书婷将家中的传言告诉自己。
&esp;&esp;魏书婷见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便道:“哥哥去我那里坐坐吧。”
&esp;&esp;白日里的料峭微风,到了夜里,竟招来了寒风细雪,初春的微微寒意瞬间变得厚重起来。
&esp;&esp;映红想着魏子然未归,便从衣柜中翻出一件银鼠皮袄包好,又抱了暖手炉,夹了油纸伞,提着灯往净荷堂而来,却被玉竹告知她要找的人早已离开了。
&esp;&esp;打听清楚魏子然是与魏书婷一道离开的,她便又借着手中微弱的灯火往后院而去。
&esp;&esp;寻到魏书婷屋里,这头又说然哥儿在此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回去了。
&esp;&esp;映红只得又往回寻人,可是寻遍了院中的所有屋子,仍是不见魏子然的人。她又不敢惊动旁人,只得自己发疯一般地将净荷堂寻了一遍,因哪里都不见人,她甚至找到了露春园及薛氏与卢氏的院子。
&esp;&esp;值夜的见她是魏子然身边的人,也没有多加为难,只是逢她问起然哥儿是否来过时,这些人皆说没见过。
&esp;&esp;映红只得又转了回来,焦躁难安时,又没人可以求助,只能再次前往魏书婷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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