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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天启元年夏·运粮河】
&esp;&esp;魏子然最终并未同郎清一行人往混堂弄沐汤祛秽,而是留在武林门下陪着南春阳等车行的人前来拖车。
&esp;&esp;南春阳知晓他留下来的目的,又因心肠太软,经不住他的百般哀求,在对方不知第几次向他打听南屏的踪迹时,他终是动容了,答应带他去见南屏。随后便吩咐车夫在此等车行来人,又嘱咐道:“回去后,就说我遇上姑爷了,今晚回不去了。”
&esp;&esp;魏子然对他感激涕零,遂同他离了城门,往附近的运河码头而来。
&esp;&esp;码头边,无论客船、货船皆已收缆,两人沿岸问了好几个船家,皆说今日端午,夜里不拉客,好容易问到一家愿意的,那船家听说是往杨家渡去的,连连摆手摇头:“太远了太远了,不去!今夜往那个方向去的船只还是逆风逆水,怕是天明也到不了杨家渡,那头的客人可没有运河上的客人多,岂不是耽误了我的生意?再说从运粮河1转道南苕溪之后的那段水域,可真是九曲十八弯,夜里行船多危险!”
&esp;&esp;魏子然听出这船家是在讨价还价,直接问:“您给开个价,要多少钱才肯开船?”
&esp;&esp;这船家也不含糊,笑了笑,说:“平日里,往那儿去一趟少说也得五六十文钱,今日过节,又是逆风黑夜,你们若真心要搭乘我这船,一趟也得一百五十文钱吧?”
&esp;&esp;魏子然笑道:“您这翻得有些多。一钱银子走不走?”
&esp;&esp;“少一个子儿也不走!”船家摇头,态度坚决,“我看两位客人也不是缺钱少银的,怎么还兴讨价还价呢?你们去过南家的平湖酒楼么?那儿的雅间我们是不敢想的,只在里头待一个时辰,不吃不喝,也要一钱银子,这不是抢钱么?哪有这样不讲理的?人家上你那儿吃饭,付个酒食茶钱就行了,怎么占个房间还要算钱呢?一样的饭菜,听说楼上的价钱也要比楼下的贵!这才是做的黑心生意!
&esp;&esp;“你嫌我这船钱贵,却不知这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白天黑夜,寒冬酷暑,我们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到头拿命挣来的银子也不够在人家楼上吃一顿的。你们坐不坐?不坐就让我睡个好觉!”
&esp;&esp;魏子然见他放下了狠话,一眼望去,这附近又没有哪家肯在端午夜里撑船载客的,只得应了下来。
&esp;&esp;进了船舱,魏子然见南春阳有几分低落,猜到他是因那船夫对南家酒楼的那番指责。而他,今日也是头一回听说楼上楼下的饭食钱是不同的。
&esp;&esp;“那个……”他虽赞同船家的那番指责,但在酒楼少东家面前,却不能再给这位哥儿难堪,小心探问着,“酒楼的饭食,楼上的真比楼下的贵么?”
&esp;&esp;南春阳道:“你楼上楼下都吃过,没发现么?”
&esp;&esp;魏子然讪讪:“说实话,我少有机会去楼上吃,即便去吃了,那结账的也不是我,倒没怎么留意这些事。”
&esp;&esp;南春阳却深深叹了一口气,颓然道:“楼上楼下的价高价低,是我有意为之的。楼上的价钱是依照市面价钱、酒楼规格和其他一切开销定下的,是正常的价钱;楼下的价钱是我的一点私心,只希望那些整日奔波劳苦的寻常百姓,偶尔也能吃上一口肉,所以那些荤菜的价钱我都减了一些。本是好意,倒没想到会被认为是黑心的。”
&esp;&esp;魏子然没料到他背后是这样的用心,一面钦佩他的善心,一面又感叹他的天真。
&esp;&esp;“你虽是好心,”他说,“但好心往往办坏事。升米养恩,斗米养仇,人心是贪婪不知足的。只从这船家方才的话语里,就知楼下的客人不会感激你的这点好心。他们想去楼上吃饭,楼上的价钱却比楼下的高,他们不会感激你减了楼下的价钱,只会怨你为什么不将楼上的价钱也减一减。楼上的客人知道了又会怎样想呢?你的这点好心,到最后只会弄得上怨下恨,若被其他酒楼饭店钻了这个空子,你这酒楼的生意将岌岌可危。”
&esp;&esp;南春阳好似被一语点醒了般,懊丧不已:“我只当我这样做能留住食客,没想到是得不偿失。怪道表哥说自他帮我代管了酒楼,酒楼的账面上就很不好看,看来是我的这点好心得罪了楼上楼下的客人。”想了想,又问了一句,“要将楼下的价钱调上去么?”
&esp;&esp;“不可!”魏子然道,“甭管是调高还是调低,客人都不会买账。”
&esp;&esp;南春阳毕竟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小伙,又因没在亡母身边受教许多年,对生意场上的许多事仍抱着天真的念头。如今意识到自己自作主张想出的点子,毁了母亲在世时辛苦经营的酒楼的生意,不禁十分懊恼泄气。
&esp;&esp;他想到许荆光前些日子往家中找他商量的一个挽救法子,因那时候并未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并没有立即同意。
&esp;&esp;这时候,身边只有一位比他还年幼的哥儿,他无人可请教,只能同他商量:“表哥前几日提过一个法子——他说,雅间包座按天数时辰算账是鸡肋之举,大可不必。不若将这项进项蠲除了,算进酒食钱里,也不必分什么楼上楼下,所有客人一视同仁,楼上雅间是先到先得,也可当面相订,交纳一定订金。
&esp;&esp;“雅间是先母在世时辛苦经营出来的口碑,是风雅之所。若不分贵贱,人人都可上楼用饭,不是毁了她的心血么?先母在九泉之下,想必也会责怪我们后辈子孙无用吧?”
&esp;&esp;魏子然倒觉许荆光的这个提议很不错。迄今为止,酒楼雅间的名声其实早已深入百姓心中,一旦打破从前的经营局面,让雅间不分贵贱贫富地接纳客人,将会引来大批的客人。
&esp;&esp;他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南春阳仍是有些担心:“此举固然能挽救酒楼当今的危机,引来了平民百姓,却失去了贵门子弟,这不是先母所愿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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