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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胡说八道!”父亲严厉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彻底盖过了母亲的担忧,“滨江花园的标书刚改完最后一遍,我们一步都没离开过公司!锁好门窗!把两道门都反锁好!要是害怕就现在去爷爷家!立刻!马上!”父亲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被紧张工作打断后的烦躁。
“嘟嘟嘟——”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冰冷的忙音像冰锥一样刺进小俊的耳朵,也刺破了他最后一丝“可能是父母回来”的侥幸幻想。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整个后背,黏腻冰冷,如同无数条冰冷的蛇在皮肤上爬行。父母那斩钉截铁的否认,比刚才亲眼所见的“幻影”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意和一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恐惧。他们不在家,那刚才是什么?
他扔下电话,像被无形的恶鬼追赶,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冲向防盗门!一把拉开沉重的木门!
门外,楼道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如同冰冷的、粘稠的墨汁,带着浓重的霉味和铁锈气,瞬间向他汹涌扑来!那黑暗仿佛有生命,有重量,带着吸力。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不成调的惊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疯了一样冲下楼梯!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水泥台阶硌着他**的脚心,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锥上,钻心地疼,但这疼痛反而成了他逃离恐惧的动力。他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手在粗糙的墙壁上擦过也浑然不觉。身后,被撞开的单元铁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死寂的夜里传出老远。
跑到五楼平台时,他几乎是出于本能,猛地刹住脚步,惊恐地向上抬头看去,五楼张家那扇墨绿色的防盗门紧闭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有些歪斜的中国结,在不知从何处钻进来的穿堂风中,神经质地、无声地晃动着。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盯住了那扇门的下方门缝!
就在那不足一指宽的门缝底部,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片深色的、湿漉漉的阴影,又像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水汽?同时,一股更加清晰、更加阴冷的寒意,混杂着浓重的、如同腐烂水草般的河水腥气,无声无息地从那门缝里弥漫出来,顺着楼梯盘旋而上,冰冷地缠绕住他**的脚踝,蛇一般向上蔓延!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终于冲破了他的喉咙!他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下剩下的楼梯,冲进沉沉的夜色里。夜风吹在他汗湿的背上,不再有丝毫凉意,反而像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抓挠、抚摸。他沿着家属院高大的围墙拼命奔跑,后背的冷汗被风一激,冻得他骨头缝里都像结了冰,牙齿疯狂地打颤。
爷爷家的门是被他用拳头疯狂砸开的。奶奶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睡衣,手里还拿着一个喝水的搪瓷杯,看到门外光着脚、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的小俊时,手一松,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温水泼了一地。
“小俊?!我的老天爷!你这是怎么了?!”奶奶的声音都变了调。
小俊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冲进客厅,一把抓住正从藤椅上站起来的爷爷的胳膊,冰凉的手指如同铁钳。他浑身抖得几乎散架,牙齿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爷…爷…家里…家里…有人…鬼…湿的…水…钥匙…”
爷爷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凝重如铁。他用力按住小俊颤抖的肩膀,把他按坐在沙发上。奶奶手忙脚乱地倒来一杯热水,塞到他冰冷的手里。小俊捧着杯子,却抖得水都洒了出来。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描述着:深夜的钥匙声,低沉的说话声,书房的灯光,湿漉漉的人影,滴水的头发,卫生间里的“嘀
;嗒”声,冰冷的地板,父母的电话。
“不可能啊,”奶奶听完,脸色也白了,拍着他后背的手也在微微发颤,“小坤…小坤下午还在楼下打球呢,我买菜回来还看见他了,穿着那件白背心,汗流浃背的”
爷爷一直没有说话。他默默地走到窗边,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摸出一根最便宜的卷烟,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燃。劣质烟草辛辣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升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浓重的地方口音,像冰冷的铁块砸在水泥地上:
“老张头家刚打电话过来,就在你来前一会儿。”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小坤傍晚跟几个同学去东山水库游泳,到现在还没回来找不着人了”
“轰——!”
小俊的脑子像被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尖锐的耳鸣。那个湿漉漉的、穿着乔丹白背心的人影,那不断滴落的水滴,那浓重的河水腥气……所有的碎片瞬间拼凑成一个冰冷刺骨、令人绝望的真相!
那一晚,小俊裹着两条厚实的棉被,蜷缩在爷爷家沙发的角落里,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老华生风扇还在头顶不知疲倦地转动,发出单调的嗡鸣,但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带着陈旧家具的味道。他的耳朵里,却始终萦绕着那挥之不去的“嘀…嗒…嘀…嗒…”声,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和卫生间里听到的一模一样!每一次“嘀嗒”声响起,都像一滴冰水直接滴落在他滚烫的神经上,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
天快蒙蒙亮时,他才在极度的恐惧和疲惫中陷入一种半昏半睡的迷糊状态。梦里,全是那条昏暗的走廊,那个湿漉漉的、看不清面容的高瘦人影,无声地来回走着,走动着。白色的背心紧贴着皮肤,深色的水痕从他脚下不断蔓延开来,在地板上蜿蜒、扭曲,像无数条冰冷的、活着的黑蛇,悄无声息地向他蜷缩的角落爬来,越爬越近。
第二天早上,小俊是被隔壁小区楼下鼎沸的嘈杂人声和一种尖锐的、令人心悸的鸣笛声惊醒的。他像僵尸一样从沙发上爬起来,挪到窗边,扒着窗台向下望去。
家属院中间那块不大的空地上,黑压压地围满了人,交头接耳,神色各异。一辆红蓝灯光疯狂闪烁的救护车和一辆白色的警车,像两个突兀的、不祥的异物,停在那里,刺眼的灯光在清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诡异。穿着制服的人影在人群中穿梭。
奶奶端着稀饭和馒头进来。“小俊,吃点东西吧。”她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把碗放在窗边的桌子上,眼睛却不敢看楼下,“小坤,没了。凌晨在水库那边捞上来的,说是下水抽筋了。
小俊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抓住窗框,指关节捏得发白。那个湿漉漉的人影,那件印着乔丹的白背心……昨天下午,他确实在自家阳台上,清清楚楚地看到小坤穿着它在楼下水泥地上打球,跳跃,投篮,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鲜活的身影,和昨晚那个冰冷、滴水的影子,在脑海中疯狂地重叠、撕扯!
爷爷蹲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脚边已经扔了一地的烟头。劣质烟草的焦糊味弥漫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他看见小俊失魂落魄地站在窗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源自古老经验的宿命感。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带着几十年的尘埃和重量:“唉,淹死的人啊,魂儿容易迷路。”
“爷?”小俊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爷爷的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一下下敲进小俊的心里,“刚走的人魂儿还糊涂着,记不清回家的路,尤其是这种横死的,又是在黑天里”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六楼的方向,“六楼和五楼就差一层,也许是摸错了门,找错了家”
小俊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猛地想起书房那盏自己亮起的昏黄灯光!父亲的书房里,除了堆积如山的图纸和预算表,窗台上还摆着几块从工地捡回来的、形状奇特的鹅卵石,墙角还有母亲养的一盆长势不错的绿萝,这些和小坤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去书房?那昏黄的灯光,是某种指引?还是某种无意识的寻找?
那天下午,父母拖着极度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身体回来了。母亲一进门,看到蜷缩在沙发上的小俊,眼泪瞬间决堤,扑上来紧紧抱住他,身体抖得比他还厉害,嘴里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没事了,小俊,没事了”父亲则沉默地坐在那张破旧的人造革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那张原本就严肃的脸显得更加灰败阴沉。他没提滨江花园的标中没中,只是用沙哑疲惫的声音说:“以后再也不把你一个人丢家里了。”
后来小俊才知道,宏远最终拿下了滨江花园项目,父亲也因此升任了预算科科长。家里很快换了崭新的液晶电视,装了嗡嗡作响的空调。物质条件改善了,但那个2006年7月14日的夏夜,却像一把烧
;红的烙铁,在他灵魂深处刻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再后来,五楼张家搬走了,房子空了半年,租给了附近工厂的年轻夫妻。但每次上下楼,走到五楼门前,小俊总会屏住呼吸。他总觉得那扇门后,还留着淡淡的河水腥气。
有次同学来找他,走到五楼随口问:“这家人门口怎么总湿乎乎的?”
小俊猛地抬头,防盗门门槛上似乎真有道浅浅的水痕,像刚有人踩水带进去的。可那天明明是大晴天。
他拉着同学快步往上跑,心脏狂跳。跑到六楼家门口,掏钥匙时,手指又触到冰凉的金属和那个夜晚,锁孔里的钥匙一模一样的温度。
2006&bp;年夏天过后,小俊再也没去过极速网吧,《魔兽世界》账号也再没登录过。他开始怕黑,怕水声,怕独自在家的夜晚。
很多年后,他考上大学离开这座城市,老房子留给了帮忙带孙子的爷爷奶奶。有次过年回家,陪爷爷在小区散步,走到单元楼门口,爷爷突然说:“那年滨江花园的标书,最后是你爸和小坤他爸一起对的。小坤他爸也是宏远的,那天本该加班,因为小坤出事才请假了。”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工地的喧嚣。小俊站在楼道口,抬头望着六楼自家的窗户,突然想起那个夜晚,玄关处那个模糊声音,急促而模糊。&bp;他好像终于明白了,那不是幻觉。&bp;只是那声音里,到底藏着怎样的遗憾和告别,或许永远没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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