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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的晨鼓还没响,瓮城里已经站满了人。谢观星留下的六辆车一字排在关道旁,车帘、铜铃、辕木全是钦天监的制式,连轮毂上那圈避雷朱漆都不差。守门校尉跪在泥里,额头抵着自己的刀鞘。他验过真诏,认过真印,又亲眼看着监正坐进头车,此刻便是砍了他的脑袋,也问不出更多。
陆峰由苏青梅扶下马,右脚落地时没有知觉,膝头却猛地一软。苏青梅的手托在他肘下,只停了一瞬便收回去,仿佛那一下不过是替他掸去袖上的灰。
“还能走?”她问。
“车跑不了。”
“我问的是你。”
陆峰没有答。他弯腰摸过第一辆车的轮印。昨夜落了薄露,北门外的黄土被车轮压出六道深辙,进瓮城后却乱了。每辆车都装着两口铅箱,掀开便见箱中铺满黑蓝色星砂。赵孟秋用刀尖挑了一点,砂粒贴着刀背往上爬,像活虫寻找血气。
林婉儿从后面赶来,一巴掌拍开他的刀:“不想要手了?”
她蹲到陆峰身边,剪开他裤脚看了一眼,脸立即冷下来。麻毒已越过腰侧,几道青黑细线正顺着旧伤往上钻。她取针要封穴,陆峰却指向车底。
“先看钉子。”
六辆车都新换了掌钉,钉头光亮,缝里却嵌着不同的泥。两辆是官道黄土,两辆沾河沙,一辆有宫墙附近才见的青砖粉,最后一辆的钉缝发白,闻着带一股苦涩的石灰味。
方砚捻了捻:“城北废观星墩。那地方修过地井,去年封门时泼了生石灰。”
“谢观星昨夜出门,为何会带上城里的砖粉?”赵孟秋问。
“因为这些车都回来过。”陆峰撑着辕木站起,“出门时六辆,绕过瓮城外的林子,又借换马混进运炭车道。现在摆给我们看的,是昨夜重新赶出去的空壳。”
校尉抬头:“箱里明明有砂!”
陆峰敲了敲铅箱。声音闷得过分。他让人撬开夹层,箱底果然压着砖块,星砂只铺了薄薄一层。更怪的是砂下没有车行颠簸留下的流纹,平整得像方才才倒进去。
一名守卒忽然往人群后退。方砚早盯住他脚下,一脚踢回。守卒撞在车轮上,袖中滚出一枚钦天监铜哨。他咬牙要吹,苏青梅手里的剑鞘已经抵住他喉结。
“谁让你盯着哪辆车?”
守卒闭紧嘴。苏青梅没有逼问,只把铜哨丢给陆峰。哨孔里塞着一撮黑毛,沾了汗,根部泛白。
“骡鬃。”陆峰道,“而且不是官驿喂豆料的骡子。鬃上有蒿籽,走的是荒坡。真车没上官道,去了废观星墩。”
赵孟秋立刻点兵。陆峰只要十二骑,另让神武营沿官道追那六辆假车。赵孟秋皱眉:“明知是假,还追?”
“谢观星等着看我们往哪边分兵。不给他看,他不会动真车。”
一队骑兵高举令旗冲出北门,马蹄把六道车辙踩得稀烂。躲在人群里的守卒肩膀松了一线,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城楼上瞥。那里挂着三面风旗,中间一面本该朝北,却被人用细线牵住,旗角斜指西北。
方砚顺着细线追上箭楼,从瓦脊后拖出一个灰衣老者。老者胸口已中细针,手中还攥着牵旗线,气只剩半口。他看见陆峰,嘴唇动了动。
“墩。不是车。”
针毒发得太快。林婉儿只来得及护住他的心脉,人已昏死过去。
“他说不是车。”方砚道。
“所以真车在那里。”陆峰翻身上马,“他怕我们听懂,又怕我们听不懂。这一句是谢观星故意留的。”
废观星墩在城北荒坡,半边土墙早被雨冲塌。十二骑没有直冲正门,而是绕到背风处。陆峰从马背下来时,汗已经浸透中衣,苏青梅把一条布带绕过他的腰,另一头扣在自己腕上。
“做什么?”
“你若倒,我能先知道。”
“不怕我把你带下去?”
她低头勒紧布结:“你试试。”
观星墩内寂静无声,地上只有一辆倾覆的骡车。车夫伏在辕下,后心插着弩箭。铅箱全被砸开,星砂撒得遍地都是,中央躺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西南短褂,双手反绑,嘴角全是黑血。
方砚刚要上前,陆峰喝住他。风从塌墙灌进来,遍地星砂却只有靠近年轻人的那一圈在动。砂粒缓缓朝他口鼻聚拢,像无数细小的针尖。真正的杀器不是埋伏的人,是这一地见血便活的砂。
林婉儿掷出药毡盖住年轻人头脸,又撒下一圈湿盐。星砂碰到盐水,发出油煎般的细响。藏在土台后的弩手就在此时现身,七支短弩同时对准药毡。
苏青梅横剑挡下两箭,左臂受麻药拖累,第三箭擦过她肩侧。赵孟秋率人撞入土台,刀背先砸翻一个。剩余弩手不与他们缠斗,竟齐齐转弩,朝地上的铅箱射去。
箱中并非砖块。箭头撞破夹层,淡青烟雾立刻沿地散开。
“屏息,退到上风口!”林婉儿喊。
陆峰没有退。年轻药童的身体猛地弓起,喉中发出吞咽声。他嘴里藏着星砂,一遇青烟便要融进血里。陆峰扯下药毡,手指探入他齿间,硬生生抠出一颗蜡封砂丸。药童突然睁眼,一口咬住他掌上的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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