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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西王十日后即将亲临火家哨站巡视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余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与面对野人时的勇猛无畏截然不同,一听到父亲要来,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变得焦躁、紧张,甚至有些魂不守舍。
议事厅里,余火盛宣布这个消息时,特意瞪了余树一眼,声如洪钟地警告道:“树小子!王爷这次来,主要是巡视防务,查看战损,你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别整天吊儿郎当的!这次要是再敢临阵脱逃,或者在你爹面前出什么幺蛾子,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余树耷拉着脑袋,闷闷地“嗯”了一声,全然没了平日里的跳脱。
一旁的白晔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和不解。
趁着众人散去的间隙,他悄悄拉住余树的衣角,仰着小脸,纯真地问道:“余树哥哥,镇西王是你的爹爹呀,你为什么那么怕他呀?我……我没有爹爹,但是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会很想见他,不会怕的。”
余树被白晔这直白而天真的问题问得一怔,看着少年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团棉花,最终只是苦涩地笑了笑,胡乱揉了揉白晔的头,语气复杂地低声道:“小子……你不懂。有些事,没那么简单。”
他没有解释,也无法对这样一个纯净的孩子解释那种夹杂着敬畏、自卑、渴望认可又害怕失望的复杂情感。
他挣脱白晔的手,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了。
是夜,月朗星稀。经历了白日的喧嚣与内心的波澜,哨站内大部分区域都已沉寂下来,唯有巡逻兵士规律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在安排给客人居住的独立小院里,余树没有待在房间,而是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边放着一壶酒,却半天没有喝一口。
他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眉头紧锁,时不时还叹口气,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张扬或醉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与他年龄和性格不符的愁绪与彷徨。
顾新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院中,他依旧是一身白衣,在月光下更显清逸。
他没有打扰余树,只是在不远处的另一张石桌旁坐下,取出自带的茶具,慢条斯理地煮水、沏茶,动作优雅从容,仿佛院中凝固的焦虑与他无关。
茶香袅袅,与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草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过了一会儿,李田也晃悠着走进了院子。
他手里拎着个酒葫芦,看到余树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又瞥了一眼安静品茶的顾新,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径直走到余树对面坐下,将酒葫芦“咚”地一声放在石桌上,打破了沉默。
“喂,余小子,大晚上的不睡觉,一个人在这儿对月伤怀,装什么深沉呢?”李田的语气带着他惯有的调侃,但眼神里却并无嘲弄,反而透着几分兄长般的关切。
余树抬起头,看了李田一眼,又低下头,用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闷声道:“李大哥……你就别取笑我了。”
“取笑你干嘛?”李田拔开酒葫芦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气,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看似随意地问道,“还在想你爹要来的事儿?”
余树沉默了片刻,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郁结都吐出来:“是啊……父亲他……他太厉害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龙榜第十七,镇守巨石岭几十年,威震西北。在他面前,我……我好像永远都是那个不成器、只会惹祸的儿子。无论我怎么努力,好像都达不到他的期望,永远比不上他……”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力感和长期被比较、被笼罩在父亲巨大光环下的压抑。
这或许才是他平日里喜欢四处游荡、甚至显得有些“不着调”的深层原因——一种逃避和自我保护。
李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或安慰,而是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咂咂嘴,仿佛在品味酒的余韵,也像是在品味余树的话。
半晌,他才放下酒葫芦,目光落在余树身上,语气依旧带着那份独有的懒散,却字字清晰:
“怕什么?”
他这三个字问得轻描淡写,却让余树猛地抬起头。
李田迎着余树疑惑的目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继续说道:“我老爹也厉害啊,‘花剑仙’李萧,这名头响不响?龙榜排名比我爹高的,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余树和一旁静静喝茶的顾新都微微动容,他们知道李田来历不凡,却没想到他父亲竟是如此鼎鼎大名的人物。
李田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我从小到大,才不管他厉不厉害呢。他厉害是他的事,我李田是李田,他是他。他剑法通神,那是他练出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就因为他厉害,我就得活成他的影子,或者非得比他更厉害才行?那多累啊。”
他拿起酒葫芦,又抿了一口,眼神有些悠远,似乎想起了些往事:“小时候他也逼我练剑,想让我继承他的衣钵,光宗耀祖。可我觉得没意思,就是不喜欢那种一板一眼的剑法,更喜欢自己瞎琢磨,到处惹是生非。他没少揍我,但也拿我没办法。后来我跑出来闯荡江湖,用的也是自己悟出来的剑法,虽然可能没他的名气大,但我自己用得顺手,活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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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看向余树,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小子,父辈的荣耀和强大,是他们的。你可以敬佩,可以引以为傲,但没必要成为压垮自己的包袱。你就是你,余树。你有你的优点,比如重情义,关键时刻敢打敢拼,这不比那些只会躲在父辈光环下的纨绔子弟强多了?这次守城,你受伤不退,你盛叔都夸你了,这不就是你的价值?”
李田的话,如同他喝下的烈酒,初听平淡,后劲却足。
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只有同为“名人之后”的感同身受和豁达洒脱。
余树怔怔地看着李田,仿佛第一次有人这样跟他说话。
一直以来,周围的人,包括他自己,都习惯性地将他与那位强大的父亲比较,从而得出他“不成器”的结论。
可李田却告诉他,不必如此。
顾新不知何时也放下了茶杯,温和地开口道:“李兄所言甚是。为人子者,孝道在心,而非活成父辈的复刻。找到自己的路,无愧于心,便是对父辈最大的告慰。”
月光下,余树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的迷茫和焦虑虽然未曾完全散去,但似乎多了一丝光亮和思考。
他看了看李田那洒脱的笑容,又看了看顾新那平静的眼神,最后伸手拿起桌上那壶他一直没动的酒,仰头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也仿佛驱散了一些胸中的块垒。
他抹了把嘴,长长吐出一口气,虽然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许。
李田见状,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来,别愁眉苦脸的了,陪李大哥喝点!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你爹来了又怎样?还能吃了你不成?做你自己就好!”
这个月光清冷的夜晚,在这个弥漫着淡淡血腥与茶酒香气的小院里,一场关于父辈、关于自我认同的交谈,悄然抚平了一个年轻人心中的褶皱。
虽然前路依旧充满挑战,但至少,余树似乎找到了一点面对父亲的勇气,以及——做自己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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