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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坊是长安城里最穷困逼仄的几个下坊之一。
土夯的坊墙年久失修,坍塌了好几处豁口,碎泥块混着黑臭的烂菜叶堵在街沟里。秋雨淅淅沥沥又落了下来,将狭窄逼仄的夹道泡成了一汪汪发酸的泥泞。
老孙的家在坊子最西北角,紧挨着堆放马粪和干草的荒料场。
两匹快马在离院落半里外的一处破庙前停住。顾长安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老周,披着那件湿透的青色披风,带着顾安年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院墙外。
雨水打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扑扑声。
院门虚掩着,木门轴朽烂了大半,挂在一根麻绳上晃荡。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如鬼爪般伸向铅灰色的夜空。一具穿着褪色青色布袍的尸首,在细雨和夜风里缓缓打着转。
顾长安停在院门口,没有贸然踏入院子。
他的目光在泥泞的地面上寸寸扫过。尽管雨水冲刷,但院落当中杂乱的脚印依旧清晰可见——至少有六个人来过,其中两道靴印极深,边缘整齐,用的是官坊统一发放的千层厚底快靴。
“官府的人来过了。”顾安年压低声音,手指按在刀柄上,“但没收尸。”
“收了尸,戏就唱不下去了。”
顾长安踩着杂草丛生、未被践踏的泥埂,径直走到枣树底下。
尸首悬在半空。老孙那张苍老、布满沟壑的脸此刻泛着青灰色,双眼暴凸,嘴唇紧抿,颌下系着一根极粗的麻绳。雨水顺着他干枯发白的胡须往下滴落,砸在冰冷的泥水里。
顾长安伸手,握住老孙干瘦冰冷的手腕,往上推了推。
尸斑已经沉在小腹和大腿内侧,皮肉僵硬如冻肉。
“死了一个时辰以上。”顾长安抬起头,手指顺着粗麻绳摸上去,在老孙脖颈处的结扣上停住,“把尸首放下来。”
顾安年抽刀,斩断挂在树杈上的细枝。
尸首沉重地落入顾长安臂弯里。没有丝毫犹豫,顾长安将老孙平放在泥水稍浅的廊檐下,单膝跪地,撩开了老孙脖颈处的领口。
粗麻绳被解开的一瞬间,顾安年的眼角猛地跳动了一下。
老孙干瘪的脖颈上,赫然横着两道完全平行的勒痕。
上面一道极深,皮开肉绽,嵌着粗糙的麻绳毛刺;下面一道却极细,只有发丝粗细,陷入皮肉三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
“墨线。”顾长安用指尖摩挲着那道细细的紫印,“匠人用来划木料的生丝墨线,浸了桐油和生石灰,勒进喉咙的时候,连半点叫喊声都发不出来。”
顾安年喉头发紧:“他是先被人用墨线活活勒死,再用麻绳吊到树上的。”
“自缢的人,舌骨必定断裂,舌尖抵出唇外两分;被勒杀后再挂上去的人,舌根下陷,齿关紧咬。”顾长安的大拇指卡住老孙两侧的下颌骨,用力一捏。
咔哒一声轻响,老孙僵硬的下巴被强行卸开。
顾长安从袖中抽出方才那柄解腕小刀,伸进老孙冰冷的口腔内探了探。
刀尖挑出来一团东西。
不是血沫,也不是断齿,而是一团被唾液和胃液浸透、嚼得稀烂的油麻纸碎屑。
顾长安用手指将那团碎纸在掌心里一点点剥开。纸张受过潮,被咬得千疮百孔,大部分字迹早已化成了一团黑墨,唯独在最右侧的残边上,露出了半枚朱红色的残印,以及一行用极细的炭笔写成的小字:
——“运字第七,准过陕州浮桥,抽厘二成。”
看到那半枚残印和那行字,顾长安的眼神瞬间冷得像十二月的冰碴。
“哥,这是什么?”顾安年凑上前,借着微弱的天光辨认,“陕州浮桥?那不是往十六州运送漕粮的官道要隘么?”
“这是粮道上的抽厘过所。”顾长安缓缓将碎纸折好,贴身收进内衬,“陕州浮桥归都水监和户部度支司共管。朝廷规制,军粮过境免征抽厘。但这一张,却准许就地抽走两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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