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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头的卷宗堆得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山。
顾长安靠在椅背上,按压着眉心,试图把那种针扎般的刺痛感揉碎。
冷掉的浓茶泛着一层苦涩的浮沫,他端起来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勉强压住了胸腔里翻腾了一整天的暴躁。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老孙死了。死在城南那个散发着浓烈霉味的常平仓废弃库房里。现场清理得极度干净,顺天府给出的结案文书上赫然写着四个字:突发恶疾。
顾长安今天清晨亲自去了一趟停尸房。掀开白布,老孙的表情甚至称得上安详。顾长安没有理会仵作的陈词滥调,戴上手衣,一点点掰开老孙僵硬的手指。在右手食指的指甲缝深处,他抠出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朱砂碎屑。
那种红墨的色泽极正,干涸后带着微弱的沉香气味——户部度支司特供的红墨,专用于高级账目的朱批。
漕运粮道被封锁,名义上是排查沿途匪患,顺带整顿关卡。京城的粮价已经在一日之内连跳了三个价位。顾长安拿着东宫的腰牌,把顺天府、漕运总衙、户部仓部跑了个遍。
结果是一堵墙。
一堵由笑脸、公文、合规手续以及层层推诿砌成的铁墙。
户部的侍郎给他端上最好的君山银针,笑眯眯地拿出历年规章;漕运的参将满脸无奈地掏出兵部的协查公文;地方知府更是哭丧着脸抱怨库房空虚。
每一个人都有天衣无缝的借口。每一道程序都完全符合大楚的律例。
顾长安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面前桌子上调来的账簿。每一笔出入,每一道关卡的堪合,每一处损耗的折算,全都对得上。
完美。完美得仿佛被人精心打磨过的一件瓷器,连一条裂缝都找不到。
顾长安盯着账本上一行行蝇头小楷,那些墨迹仿佛变成了一只只嘲笑他的水蛭。他很清楚粮道被卡在哪里,也推断出老孙死前肯定查到了账目上的窟窿。可他手里的权力,在这套精密运转的官僚机器面前,如同重拳砸进了深潭。
拔刀,找不到要砍的脖颈。问责,查无实据。
“顾大人……”门外的百户压低了声音,脚步虚浮,显然也跟着奔波得狠了,“城外三个关卡的守将都咬死了口径。没有内阁的明发条子,加上户部尚书的签押,这批粮食绝不能放行。理由是……防备北边打草谷的流寇,需留作军需备用。”
顾长安冷笑出声,那笑声在昏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干涩。
流寇?距离京城还有几百里的腹地,防哪门子的流寇。
这是在逼宫。或者说,在试探。
二王离京,朝堂之上空出了大片的权力真空。有人在用这种极其隐蔽、极其恶心的方式,向东宫,向李若曦,展示他们对这个国家血脉的控制力。
院子里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百户的阻拦声刚起了一半,立刻咽了回去,紧接着是一阵甲片碰撞的半跪行礼声。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响。
顾长安猛地抬头,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门槛外,站着李若曦。
她穿着一身极素的青色常服,没有任何东宫的仪仗,发髻上只插着一根素净的木簪。夜风吹动她的衣角,带进屋里一丝清冷的寒意。
顾长安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站起身大步迎过去。
“你怎么出宫了?”他眉头微皱,目光警惕地扫过院子四周的暗影。这个时候的京城暗流涌动,太孙微服出宫,风险极大。
李若曦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顾长安熬得通红的眼睛上,又扫过那一桌子凌乱如雪片的账簿。那双素来清冷的凤眸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情绪,随即恢复了深渊般的平静。
“我若不来,你打算在这里把这些烂纸嚼碎了咽下去?”李若曦跨过门槛,语气中带着惯常的从容。
顾长安苦笑着摇头,指了指书桌:“嚼不碎。这帮人做账的手法绝了。户部、地方、漕运,三方的账目互相咬合,连一粒米的亏空都找不出。老孙必然是摸到了他们做账的底眼,才被人灭了口。”
“你查不出,因为你用的是朝廷的规矩,去查他们的规矩。”
一个温润且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从李若曦身后传来。
顾长安愣了一下。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年轻人缓步跨过门槛。他身量修长,五官带着一种书卷气沉淀后的锋利。官服是户部正六品主事的制式,穿在他身上,硬生生穿出了一种世家公子在自家后花园闲庭信步的错觉。
裴玄。
江南总督之子,当年青麓书院那个惊才绝艳的裴家玉树。曾经陪着李若曦在幽州苦寒之地熬过最艰难岁月的裴玄。
顾长安看着他,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距离上次在北地分别,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裴玄的眼角多了一些细微的疲态,那是常年埋首案牍留下的痕迹。但他那双眼睛,却比当年在书院时更加深邃,透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冷漠。
“裴大人。”顾长安拱了拱手,语气里透着几分意外的惊喜。
裴玄还了一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顾大人,别来无恙。听殿下说,你在这个火坑里快把自己熬干了。”
李若曦走到桌前,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些账簿:“裴玄现在是户部仓部的主事。今日这局,若没他,我们连敌人的衣角都摸不到。”
裴玄走到案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抽出一本漕运账册。
他修长的手指在粗糙的纸页上翻动,速度极快,纸张发出密集的哗啦声。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裴玄将账簿随手扔回桌上,发出一声嗤笑。
“假的。”裴玄吐出两个字。
顾长安皱眉:“户部核算司的人来查过三遍,字字对账,毫无破绽。”
“户部的人自然查不出破绽。”裴玄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拿起顾长安那杯冷茶喝了一口,“这根本就不是给户部看的账。这是‘阴阳两仪账’,江南那边大钱庄老朝奉玩剩下的把戏。”
顾长安在一旁坐下,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抵住下巴:“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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