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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查到张允修出关了吗?”
此问一出,李如柏与李兴均是一愣。李如柏也看向李兴,李兴迟疑道:“这我还真不清楚,得查。”
“那就尽快查,不过以我对你们城门守备的观察,你们多半也是查不到的。现在还不能肯定张允修就出关了,在确定这一点之前,我们不会再冒然出关。我们会先出抚顺关去鸦鹘关与另外咱们的队伍汇合,等你们查明情况,我们会依据情况制定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到时候肯定会知会你们一声。”郭大友下了定论。语毕,他就示意孟旷和穗儿起身离开。
“老郭,老郭!你等一下,今天天色已晚,你们别连夜赶路了,往鸦鹘关还得往南走几十里呢。今晚你们就先驻扎下来,你们受伤的人也不少,又奔波这么久了。”李如柏喊住他。
郭大友回身,拱手一揖,道:“多谢子贞兄关照,我等自会寻地方驻扎下来。”
接着不与李如柏多废话,便领着孟旷和穗儿远离了关城东门。此时,经过一场激烈骑兵战的锦衣卫队伍正在关城南面一块晒谷的空地之上原地休整,一行三人去与队伍汇合。路上,孟旷道:
“老郭,你是不是还在怀疑李如柏?”这是她从方才郭大友对李如柏的态度看出来的。
“确实啊。事态发展到这一步,整个过程各方立场模糊不清,不论是李如柏的解释,还是咱们自己的猜想,其实都能说通。看在李如柏如此玩命地阻止我们出关,并成功破坏了张允修的诱捕计划的份上,我现在姑且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但我们也不能对他放松警惕。今夜我们原地休整,等天不亮就撤,往鸦鹘关走。与鸦鹘关的人汇合后,我们就立刻再往南,去与赶往九连城的大哥汇合,暂时需要先退避三舍,再思索下一步行动,不能留在此地,风险太大了。”
“张允修这次没抓到穗儿,此后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是否还会冒险再度现身?又或者鸦鹘关也有陷阱?”孟旷问。
郭大友摇头,道:“不大可能,女真人在关内的活动是受限的,他们能有几十个人进来,已经很不错了。类似关外那种两三百人的骑兵团的抓捕行动,绝不会在关内看到。因此对于我们这个成建制的锦衣卫团来说,他们无法形成威胁。”
“我觉得,张允修下一步可能会改变策略,放弃阴谋,利用阳谋来逼迫我就范。”穗儿突然开口道。
“你的意思是……”郭大友在思索穗儿的话,孟旷也看向了穗儿。
穗儿解释道:“他要利用的就是倭军侵朝这个机会,他不止一次提到过,说努尔哈赤会将图交给倭人,而这件事是我们绝对不愿看到的。如果张允修此番当真如此行事,我们也绝不可能坐视图就这样落到倭人手里了。那幅图……不仅仅标注了盘踞各地的权贵和财富藏匿地点,同时也是一幅战略要图,很多关键的地形和军事要冲全都标注出来了,再加上张允修这大半年在关内进行的调查和他这些年在辽东的经营,至少这幅图的辽东地区部分将会被补充得极为详细,有助于倭军入侵之后在辽东的大规模军事行动。而一旦倭军在辽东站稳脚跟,以此作为大后方,他脆弱的补给线将立刻不再遭到威胁,而京城此后便是首当其冲,整个北方危矣。”
孟旷点头道:“从这个角度来看,最大的受害者就是李成梁啊,辽东是他的老巢,张允修这就等于是将他家里里外外所有值钱的东西,连带着犄角旮旯里藏着的碎银子都告诉倭国人了,这倭国人侵略之野心必然暴涨,而李成梁则更是再难利用倭军对辽东地区的不熟悉而对其进行阻击了。这么以来,就很难说李成梁会与张允修达成合作关系。”
郭大友叹息道:“唉……这事儿是真的麻烦了,张允修抓不到穗儿,恐怕就会用这种玉石俱焚的策略,逼迫穗儿现身,他心知我们的底线在哪里,而他胜就胜在是没有底线的。当初张居正怎么就将那幅图给了他这个小儿子,这可当真是一招大错特错的棋,如今惹下了这么大的麻烦。等到了九连城,与我大哥商量之后再做决断罢,哦,还有江云平的事,也得跟他上司孙建兴交代。若不是江云平,张允修这个两头骗的诱捕计策也没办法实施。”
此前为了闯关方便,郭大友命手下的锦衣卫就在他们此前驻扎的烽燧堡垒边挖了个坑,用皮革和油布将江云平的尸首裹了掩埋,其上堆了一小堆石块作为标记。这个锦衣卫的尸首恐怕此后就会这样永久地留在此地了,等一切平息下来,也许郭大友还会再考虑回来迁走他的遗体。而江云平的遗物他们都带在身边,此后会带给亲属。
这一夜,郭大友、孟旷他们这一队百人的锦衣卫就驻扎在抚顺关西门之外,他们专门借了抚顺关内厚重的毡毛帐篷和遮挡风雪的木板,临时搭建了营地。驻扎在关城内让屡次上当受骗的他们实在难以安心,生怕睡梦中就被关城守军包了饺子。锦衣卫到辽东之后,已经遭到了多方势力的针对和袭击,实在是难以对任何一方心生信任之感。
被俘虏的大部分女真人,如今在关城之中关押受审,而锦衣卫只控制了一个人,就是掳走穗儿的那个女真人首领。郭大友连夜耗费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对他进行了审讯,想要问出张允修的下落,亦或努尔哈赤兄弟的计划。奈何这厮不仅不会汉语,更是审半天也不说一个字。郭大友这里懂得女真语的只有一个竹妍,她语言天赋能力很强,女真语是与阿都沁学的,除此之外她还掌握朝鲜语和蒙古语。阿都沁有一半女真血统,他的母亲是女真人。黎老三懂一两句,但没办法完全交流。另外刘忠坤总旗也来自辽东,家里人和女真人有做过一段时间的马市交易,懂一两句话,但和黎老三一样,做翻译实在是太难为了。竹妍受了伤,勉力翻译了一会儿,最终郭大友还是作罢了,让竹妍尽早回去休息,他打算带着这个女真人去与罗洵汇合,到时候再继续审讯。
孟旷和穗儿这一夜也没休息好,穗儿一夜惊梦,缩在孟旷怀中也难抑惊惧。孟旷一直安慰她,因此难以入眠,思虑深重。她后怕于今日之事,更是苦恼于自己的笨拙,无法与张允修在智计上进行抗衡。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保护穗儿,将自己最大的优点——武力发挥到极致。
另一个帐篷中,黎老三看护着受伤的竹妍,盯着眼前炭盆中的余烬出神。晦暗的光线中,他的眸光闪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面上的表情似是心怀隐忿。也许此时,黎老三最关心的是阿都沁的下落,如果张允修和舒尔哈齐那一批人没出关,那跟踪他们的阿都沁沿途留下的记号为何中断了?他现在人在哪里?是否遭遇到了危险。这一切都令他担忧。
翌日凌晨天还不亮,传令兵就来闯进每一个帐篷,呼唤大家起身准备行动。伤员被集中到一驾昨日就准备好的、支架着油布棚子的四轮三乘大马车之中,其余人员全部上马,收拾好辎重行李,开始往南面的鸦鹘关赶路。
伴随着东方朝日初升,队伍沐浴在雪原朝阳之下稳健行进,尽管是满身的风霜疲惫,却仍然坚毅有志,未曾折腰。
约莫走到临近午时,队伍抵达了鸦鹘关外,并遇到了在鸦鹘关外巡勘的锦衣卫。鸦鹘关的一百锦衣卫,是此前留守辽阳城的那一百人,由郭大友手底下的另一位百户——张力桓百户率领。郭大友领着一百人向西在广宁城外受挫后,一路为追击向东逃遁的张允修,曾路过辽阳城北,派了一个报信兵去了辽阳,让留守辽阳的张力桓带队赶赴鸦鹘关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张力桓依令行事,顺利抵达鸦鹘关后,接到了郭大友从抚顺关外发来的第二道命令,让他注意鸦鹘关内外的人员流动。于是张力桓便派人不间断在关内巡逻,并派了锦衣卫上城头,重点观察城外动向。
如此巡逻约莫大半日后,他等到了郭大友队伍前来与他汇合。鸦鹘关守将朱力伟出乎意料是个儒将,性格比较温和,胜在谋略过人。他对锦衣卫队伍做到了高规格的接待,但这种接待之中明显还带有一定的谨慎与防备。锦衣卫提出的要求他都应下了,但相应的,他也派出了他的人,一直随在锦衣卫身后行动,仿佛是在监视锦衣卫的一举一动。对此,张力桓没有表现出异议,这是老成持重之举,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郭大友的到来显然让张力桓松了口气,而当他见到郭大友这支百人队伍的伤残状况时,顿时吃了一惊。
一行人就在鸦鹘关西门外进行了一次简短的会面,郭大友将此前发生的事都告与张力桓知晓,并说明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张力桓作为下属,当然并无异议,不过他却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
“我也是半个时辰前刚接到的消息,李如松的大军已经过了山海关了,估摸着再有两三日就能全部在鸭绿江边集结。届时,锦衣卫也得尽快到位,入伍报到,开始参与渡江抗倭的行动。我恐怕……咱们确实再没什么时间可以深入女真人的地盘去抢夺那幅图,或者和张允修周旋了。除非……要分头行动,那能用到的人手就会很有限了。”
“也许咱们不必两线作战,我此前就在想,咱们做事情可以不用这么被动。现在都无法确定张允修到底有没有出关,这家伙很有可能还躲在关内。咱们得想个办法,转换一下立场。我们一直在明而他在暗,他一直在设陷阱让我们上钩,如今该让他也常常这个滋味了。”郭大友道。
“我有个粗略的想法……”与会的穗儿开口道,“这只是个念头,还不成形,需要和大家商议,看看如何细化其中的细节,让这个计划变得可行。”
众人都向她投去目光,穗儿继续道:“老郭说要做陷阱,咱们现在手里确实捏着几个饵料,最大最诱人的就是我了,也因此,如果拿我设饵,张允修必会慎之又慎,恐怕不会轻易上当,做局的难度就大。另一个则对他的吸引度要相对低一些,但在某些特殊的局势下也会吸引他现身。”
“你是说……汪道明?”穗儿话还没说完,郭大友就明白她在想什么了,而与郭大友同一时间反应过来的还有孟旷。
“没错。”穗儿点头,“汪道明与张允修之间应该达成了某种协作关系,如果咱们能让张允修认为他若不与汪道明合作,就再难抓住我的话,也许他就会上这个套。我们得想办法让张允修带着万兽百卉图出现在朝鲜战场之上,让他去与汪道明汇合。这么做有两个好处,一是咱们不用冒险深入女真人地盘,二是能对张允修、汪道明和万兽百卉图一网打尽。”
孟旷的眼睛亮了,而郭大友则呵呵一笑,道:“很好的想法,穗儿姑娘,值得盘一盘。咱们即刻启程,赶赴九连城与大哥汇合,然后做一次详尽细腻的沙盘推演,这一回,看看到底谁更计高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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