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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可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侧过脸来朝他这边瞥了一眼,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看向溯渊。 “或许你们特殊专员知道很多我们这些普通专员不知道的秘密,”方可说,“我无意窥探,也不感兴趣。但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安久的脸。 “如果这些所谓的秘密,会伤害到我们,”方可抬起手,把安久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我觉得我们有权知道真相。” 溯渊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指节上。 易初望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在心里来回掂量着,拿不准到底该不该说。 方可等了几秒,见他没开口,轻轻叹了口气。她把安久的头往自己膝盖上拢了拢,让她的姿势更舒服一些。 “我们只是普通的梦境专员,”她语气里的锋芒敛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疲惫,“存在的意义,也就是执行系统发布的任务。说得高级一点,是清除魇兽、维护梦境稳定。但像我们这些一二三级的专员,区别无非是能不能独自执行任务罢了。我们没有那么多高大上的想法,系统给了任务,我们就去做。大家习惯了,也没什么人觉得不对。就算觉得不对,也没人会真的说出来。” 她仰起头,看着这个纯白色的、空无一物的空间。头顶是一片均匀的光,没有来处,也没有尽头,像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一样。 “每一次进梦境,系统就会重复那句‘牢记你们存在的意义’。”她慢慢地说,“我们存在的意义?你可以随便去问任何一个专员,谁能说得出来?说白了,我们只是被囚禁在监管局里的人,一辈子在这里,直到死去。哪里来的意义?我们甚至连像普通人那样做梦的资格都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一点。 “现在,连我们深信不疑的‘梦境专员不会做梦’这一条,现在发现也是假的。我们不仅会做梦,还会被困在自己的梦里出不来。” 她没有歇斯底里,一句一句地把她和许多人想了很久很久的话,平平静静地讲了出来。 “我总是觉得,我们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方可盯着溯渊,“我们的世界就这么大,监管局,还有梦境。没有别的地方了。我其实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不想有一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掉。死在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死在别人手里也好,死在梦境里也好,至少让我知道,我到底是在为什么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去死的。” 易初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他其实是可以共情方可的。刚开始成为梦境专员,总会抱有雄心壮志,那些所谓的责任,意义,总是会牢牢挂在心里。 觉得自己肩负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可这条路走久了,才发现它从来看不到尽头,连方向都是模糊的。 所谓的“职责”,不过是一张被反复折叠又摊开的纸,上面写满了让人看不懂的规则和命令。所谓“意义”,更像一个被嚼烂了的话题,谁都在说,却谁也说不清楚。 任务的尽头还是任务,曾经以为伸手就能触碰到的真相,像水中的月亮,一碰就碎,碎完又圆,圆了又碎。 大多数专员,即使是三级专员,也不过是多一些任务选择的权限罢了。真正接触到上面那些东西的人,从头到尾就只有那么三个特殊专员。 或许他们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但也仅仅是“或许”而已。 大多数人,就这样庸庸碌碌地走下去了。 他们在死亡、危险和那种漫长到几乎让人窒息的日常里,一点点被磨平了棱角。 胆子大一些的,或许还敢拼一拼、闯一闯;胆子小一点的,整天笼罩在随时可能死亡的阴影里,直到真正迎来死亡的那一天,才算彻底落了地,才算解脱。 时间一长,大多也就麻木了。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固执的,也只是等着、猜着,用那些支离破碎的线索徒劳地拼凑什么,无力又执着地寻找着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真相。 易初恢复记忆之后,偶尔回想起在他漫长的经历里算得上短暂的、成为梦境专员的那段日子。每次回想,他都会陷入一种奇怪的恍惚。 他分不清,是自己当初执意寻找真相的那条路更难熬,还是困于那样庸常琐碎、日复一日的日子更让人无法忍受。 一个像在刀刃上走,每一步都鲜血淋漓,可至少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另一个像在水里泡着,不痛不痒,可身体一天天浮肿发白,等察觉的时候,已经认不出自己原来的形状了。 易初侧过头,看向溯渊。 溯渊也不是一开始就是特殊专员。他是不是也走过这样一段路,从一无所知到挣扎迷茫,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 是不是也在某个时刻像方可一样,站在某个人面前,问过同样的问题? 他曾经是离真相最远的人,现在是离真相最近的人之一。 可离真相越近,大概就越难开口。 很久之后,溯渊终于抬起头,轻轻喊了一声易初。 “易初。” 易初立刻明白了。他什么也没问,掌心那团黑雾无声地散开,均匀地弥漫在四个人周围。 黑雾薄薄地拢了一圈,把四个人罩在里面,和外面的空间隔了开来。光从黑雾外面透进来时柔和了许多,四人的影子落在纯白的地面上,边缘变得模糊。 “不用担心。”易初开口,声音放轻了,对着方可说,“黑雾只是暂时帮你屏蔽了系统和你的连接,不会伤害你。你的面板暂时不会记录任何东西,也不会把你的任何信息传回系统。只是暂时的。” 听着方可的话,溯渊其实十分犹豫,似乎说和不说都不是最佳选择。 系统对梦境专员来说,太特殊了。 它不只是任务发布者,在梦境里,系统是专员唯一可以依靠的。像走入悬崖时腰间唯一的那条绳索一般。 哪怕它冷冰冰的,哪怕它发给你的消息永远只有命令和通知,专员们依旧会信任它,毫无保留的信任。 因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 所以如果说系统在骗你,不只是在摧毁一个工具,更是在切断他们在悬崖唯一的绳索。 梦境专员无法拒绝系统发布的任务,如果再告诉他们系统可能也是魇兽,又该让他们如何面对接下来的日子呢? 这太残忍了。 而另一方面,关于系统的事情,他们自己也不完全清楚。 猜测是有的,碎片是有的,可要拼成一张完整的图,还差太多块。 把一件没弄明白的事公之于众,开口的人轻松了,听的人却要扛着那些半真半假的信息活下去。那太不负责任了。 况且,系统目前的状况,并没有那么不堪和不稳定。在管理员的检测下,目前几乎没有人因为系统的原因导致死亡。 然而说到底,这些念头翻来覆去,不过是他和另外几个人的“为你好”。 溯渊想到这里,忽然在心里笑了一下,带着苦涩的自嘲。 当初他也是这样的啊。 站在那个比自己高一级的专员面前,攥着拳头,咬着牙问:“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到底有没有尽头?” 那时候他眼睛里也有光,也有不甘,也有我一定要弄清楚的固执。 对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做好你手上的任务,别想太多。以后会告诉你的。” 他当时太讨厌这句话了,觉得对方是在敷衍,是在打发他。 什么话不能摊开来说? 可等他一步一步爬上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才发现自己开口时,说的也是差不多的话。 他变成了当初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意的,他觉得是做了考量后最佳的决定。 他也忘了,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别人,实际上只是把别人关在了同一座围城外。 他忘了,下面的人,也想自己决定要不要上来。 溯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关于你问的事,我来告诉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可能不全,可能有的地方也是错的。但这是我目前能拼出来的最完整的东西。” 方可抬起头看他。 溯渊把系统与魇兽的关系,大致讲述给了她。 从起初以为的系统是被魇兽污染才一直在魇兽化,到后来易初的提醒,让他们发现,或许系统本身,就是魇兽。 “如果猜测成立的话,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为梦境专员提供帮助的系统。” 溯渊说得很慢,似乎也是想给方可接受消化的时间,“它给过的所有信息,在这样的情况下,就都可能是假的。” 溯渊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系统一直说,梦境专员不能做梦。但现在谁也不能确定,它不让专员做梦,到底是为了保护我们,还是为了控制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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