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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安久,也可以是断然能够平安长久。 易初站在裂隙旁边,黑雾还在吞噬着周围崩裂的梦境。他的半张脸被雾气的暗光映着,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目光落在方可和安久身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那些关于生死的道理,牺牲的意义,或者是熟悉的安慰话语,在这样的一幕面前都显得太轻了。 溯渊站在几步之外,匕首垂在身侧,刃口还在往下滴着暗色的液体。他的目光落在方可和安久身上,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是我没” 话落在嘴边,又被溯渊收回去了。现在道歉也好,安慰也罢,似乎都不是方可最需要的。 只有系统面板上的字符还在固执地亮着,在崩塌的梦境残骸里一跳一跳的。 黑雾还在腐蚀着周围涌上来的尸体,一具接一具在触及雾气的瞬间化为齑粉,连声音都没有。 可那些尸体已经不构成威胁了,它们只是机械地往前涌,然后在雾里消失,像完成了某种无人观看的仪式。 方可伸出手,用手背用力地往脸上抹了一把。眼泪混着血迹在皮肤上洇开,抱着安久站起来。她只是弯下腰,把安久横抱起来,一步一步朝门的方向走去。 “快走吧,总不能让小段的牺牲白费。” 她用了“小段”两个字。那个被安久丢弃了很多年的姓氏,此刻从方可嘴里说出来。 方可在看到安久最后那一抹笑的时候就知道,现在的安久或许更希望能有人提及她的姓氏。 易初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正在崩塌的尸海,踏入了门。溯渊跟在他身后,方可抱着安久走在最后。 她跨过门的时候,怀里的重量忽然开始变轻。安久的身体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作细碎的微光,被门内涌出的气流慢慢吹散。 最后,方可留下的,只有几粒几乎看不见的颗粒。 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那片尸海在门彻底关闭的瞬间,轰然碎裂,化作了漫天的、无声的灰烬。 熟悉的城堡出现在易初的视线里,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可易初没有心情去看它,他回过头,目光落在走在最后的方可身上。 方可落在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往前走,双手仍旧维持着环抱的姿势,臂弯间空荡荡的。 她眼神落在自己的掌心里,上面孤零零地躺着几粒细碎的砂砾,是她方才慌乱间唯一抓住的东西。 血迹也还留在她掌纹的沟壑里,干了一半,红褐色的印子看起来触目惊心。 易初看见她眼眶下方那道湿漉漉的泪痕还没干透,他转过头,朝着一旁的溯渊递了个眼神,又极轻地朝方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溯渊挑眉,脸上的表情相当直白:你让我去? 易初抿了抿嘴,回了他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总不能我去吧。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两步远,你来我往地打了好几回合哑谜,僵在原地,谁都没先动。 安慰人这件事,他们两个谁都不擅长。如果让易初和溯渊去说的话,除了干巴巴的“你没事吧”、“别哭了”,恐怕再也搜刮不出什么更体面的词了。 况且他们和方可的关系,说朋友谈不上,说熟稔更勉强,充其量只能算是在这场风波里并肩站过的人,彼此之间多了一层战友的默契,却远没有到可以随意触碰对方情绪的地步。 说多了怕越界,说少了又像在敷衍,语气稍微轻一点像客套,稍微重一些又怕戳到不该碰的伤口。 易初就这么站在那儿,手指蜷了又张开,张开了又蜷回去,喉咙里的话涌到嘴边好几次,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溯渊也沉默着,目光落在方可肩上,几度张嘴,最后只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次感受到语言的匮乏是多么无力。 可率先开口的,却是方可自己。 她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明晃晃地挂着,可那双眼睛里,除了哀伤,竟然多了一种易初一时辨认不清的东西。 “现在,”她看向易初,“可以回监管局吗?” 易初对上她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她打算回监管局去找系统。 “可以。”易初说,他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但是我担心你现在回去,会有危险。系统已经暴露了,而且我们已经有人从它手里活着走出来过,这意味着它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藏着掖着了。” 可正因为暴露了,它反而更危险。这样的话,它就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它估计会在监管局设好陷阱,等着所有人回去。 方可听完这番话,勉强笑了笑。 她低着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几颗颗粒,又慢慢把手攥紧了,“那什么时候回去,”她抬起眼,“才不会有危险呢?” 声音很轻,语气里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 易初没有说话,他扭头看了一眼溯渊。 溯渊靠在城堡的门边,肩膀松松地抵着石壁,双手抱在胸前。他手里那把匕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回去,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臂弯上,目光平静地回望着易初。 两人之间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易初已经读懂了全部。 溯渊也要回去。 “你说得对。”溯渊开口,“系统既然已经撕破脸了,监管局那边肯定已经被它动过手脚了。它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地回去,说不定这会儿正等着我们呢。” 他顿了一下,抬手捏了捏自己耳垂上的耳坠。他望向易初满是担忧的眼睛里,展现出一个算得上安慰的笑容,“可是正因为这样,才更要回去。监管局里还有那么多专员,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还在按照系统发布的任务执行着任务。他们随时都可能会成为棋子,或者下一个” 溯渊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方可站在几步之外,把溯渊的话接过去,“总不能让他们再成为下一个段安久。” “开吧。”溯渊松开了耳坠,直起身来,“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还真的得回去。” 易初看着溯渊,担忧地拧着眉,却还是点了头。他知道拦不住,也没办法阻拦。 他抬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黑雾从他指尖流淌出去,在面前的虚空中勾勒出一道门框的轮廓。门框渐渐凝实,变成了一扇泛着白光的门。 门的那一头隐隐约约能看见是监管局的走廊。 可易初在门打开的一瞬间,敏锐地察觉到了对面的异样。 门那头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气息,很熟悉,带着微凉的潮湿和说不清的混沌感,是不属于监管局该有的味道。 他的手停在半空,迟疑了片刻,盯着门那边看了一会儿。溯渊和方可已经在往前走了,溯渊经过他身侧的时候,易初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溯渊被拉得顿住了脚步,侧过头来看他。 “一切小心。”易初担忧的看着溯渊,又越过他看向面前通往监管局的门,“门那边不太对劲,空气中有一股梦境残留的气息,不像是监管局该有的。初渊还在里面,你进去之后如果遇到什么事,想办法找到它,它可以接应你。” 溯渊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易初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微微侧了侧头,朝着易初眨了一下眼。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在易初的指间不紧不慢地动了一下,手掌微微翻转,反握回去,贴着易初的指腹,温热的触感不轻不重地压上来。 隔了两秒,他才一点一点松开来,指节从易初的指缝间慢慢地滑出去,最后指尖从掌心脱离的时候,带着难以察觉的不舍与迟疑。 “知道了。”他说,“等我。” 溯渊转过身,跟着方可一起走向那扇门。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地没入那片白光里,轮廓在光亮中模糊了一瞬,便彻底消失了。 门开始合拢,白光从边缘往中间收拢,越来越窄。 易初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目光钉在那道逐渐消失的门上,一步都没有挪开。 就在那扇门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的时候,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探向了那道门。 他的手竟然穿过去了,指节没入那片已经近乎透明的空气时,他感觉到了微凉的触感。紧接着,一种熟悉的拉扯感从指尖沿着手腕一路蔓延上来。 那是当初他还作为梦境专员时,每次从梦境离开回到监管局的门里才会有的牵引力。 他没有抵抗。 他整个人跟着那道拉扯感向前一倾,身体穿过那片正在消散的门框,走了进去。 监管局白色的灯光迎面扑来。 易初眯了一下眼。太久没见这种强度的白光,瞳孔收缩了一下才慢慢适应。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入目是再熟悉不过的任务大厅,弧形排列的任务发布屏还嵌在墙面上,屏幕暗着,没有内容滚动。 接待台后面的椅子空着,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大厅里安安静静,一个人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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