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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锋面上不动声色,走过去站在地头拱手施礼。
“老舅忙着呢?我过来看看,顺便问问咱那笔账,头一期到了,您看怎么弄?”
费大肚子一听账字脸立刻垮了下来。
他这演技比封四还要浮夸,带着哭腔摇头晃脑。
“外甥啊,哎呦喂,我的亲外甥,您可是我的大恩人,这钱俺做梦都惦记着,可您瞅瞅就这么块破地,种啥啥不长,俺一家人起早贪黑连口稀的都喝不饱,再看俺这仨小娃子,饿得皮包骨头,俺实在是拿不出一个子儿啊。”
银子在一旁听着,羞愧地低下了头,她娘也跟着唉声叹气。
丁锋看着费大肚子那副无赖相,又看看累得满头大汗面色憔悴的银子,也不是个滋味。
他心里明白,比起还有四亩好田的封四,这债在费大肚子这儿更是费劲。
当然本也没指望能收回,但戏还得做足。
他叹了口气,显得十分为难:“老舅你家的情况我知道,可这债白纸黑字,村里人都看着呢,我要是对你太宽松,以后这规矩可就立不起来。”
费大肚子一听,以为丁锋要逼债,吓得差点跪下。
“外甥,不不不,丁爷!您再宽限宽限,等麦子收了,俺一定想办法凑。”
丁锋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银子身上,见她眼神里充满无助,便顺水推舟道:“罢了,谁让咱们是亲戚呢,这头一期我也给你缓到秋后,但是老舅,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你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胡混了,好好把地种好才是正道。”
费大肚子如蒙大赦,转脸对丁锋说:“外甥啊,咱借一步说话,我有个事想和你商量。”
他把丁锋拉到地头边的一棵老槐树下,避开银子和婆娘,搓着手讨好道:“外甥啊,俺知道你是能人有神通,你看俺佃宁学祥这一亩三分地,瘦的撒把种子都嫌委屈,就算风调雨顺,收那点粮食交了租子,也就够塞牙缝的,哪辈子能还上你的钱?俺寻思你能不能再用你那请耕神的本事,帮俺在附近开点荒?哪怕开出个三五亩,俺家的日子也能宽绰点不是?”
丁锋心里冷笑,就凭费大肚子这好吃懒做的德行,给他十亩良田也能荒废了八亩。
他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老舅,不是我不帮你,那请神耕之术,耗费心神巨大,而且讲究地脉机缘,不是随便哪块地都成的,再说开荒容易守业难,就算我给你开出几亩地,以你家现在的人手和精力,能伺候得过来吗?别到时候荒没开成,再把身子累垮了。”
费大肚子一听,脸又垮了下来,嘟囔道:“我知道你开荒要钱,那总不能就这么干耗着等死吧?”
丁锋看他那副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装作不经意地提点道:“老舅你呀,眼界得放开点,宁学祥的地佃不着好的,你不会去问问别家?我记得费左氏费大奶奶家有不少好田,她家人丁单薄,就指着收租过日子,你跟她家好歹也算拐着弯的亲戚,一笔写不出俩费字,去说说好话,看她能不能多租给你几亩,多个东家多条路,总比在一棵树上吊死强,万一宁学祥那边有个啥变故,你也有个退身步不是?”
他这话看似是为费大肚子着想,实则暗藏机锋。
丁锋早就盘算过,费左氏精明势利,眼见铁头家孤儿寡母,欠着租子,迟早要抽地。
如果费大肚子这个时候去求租,费左氏很可能顺水推舟,把铁头家的地抽回来转佃给他。
这样一来,铁头家赖以生存的命根子就没了,必然对导致此事的费大肚子一家心生怨恨。
这离间之计,可谓一石二鸟。
费大肚子哪里想得到这层,只觉得丁锋说得在理,眼睛一亮,拍着大腿道:“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费大奶奶呢,外甥你真是给俺指了条明路,俺这就去问问。”
丁锋淡淡一笑:“老舅,我也就这么一说,成不成还在两可之间,你自个儿斟酌着办,地里活忙,我就不多待了。”
说罢他转身就招呼小憨子准备上车。
银子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见丁锋要走,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跑过来,脸上带着红晕,低声道:“表哥,谢谢你,又推了债期,听说你…你又添了人口?”
丁锋看着她被汗水打湿的鬓角,拉起那双因为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心里微微一动,放缓了语气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地里活重,你也别太累着,看着点你爹娘。”
“表哥,我想跟你说说话。”
丁锋点头,带着她到了田埂的另一头,找了个树荫坐下,费大肚和银子娘互相对视了一眼,微微一笑。
小憨子也懂事,见东家走开,进了田就开始帮费大肚子忙乎。
银子刚坐下就忍不住开了腔,带着三分委屈七分醋意:“表哥,你还不撒手?俺这手上都是茧子,可不比那会唱曲的手嫩。”
丁锋撤手笑道:“怎么了银子?这话怎么说起?”
“您如今是越发能耐了,宅子越盖越阔气,屋里头的人也添得齐全,听说那位新进
;的二奶奶,是县城里顶会唱曲儿的?也是作局坑我爹的人之一?”
丁锋折了根草茎在手里把玩,笑道:“你这丫头,耳朵倒灵光,人家叫露露,也是个苦命人,不得已才沦落风尘,我不过是顺手搭救一把,总不能见死不救不是?至于坑老舅的主使是宁学祥,他想骗封四的田亩,老舅只是倒霉,才跟着一块吃了瓜落。”
费银子故作生气:“苦命人?苦命人多了,你都娶回家?”
“哎呦,丫头啊,你绣绣嫂子都没说什么,你倒先抱起不平来了?”
银子撇撇嘴,一双杏眼睨着丁锋:“我可不是替嫂子抱不平,我是…我是替自个儿委屈,要比命苦那窑姐能有我苦?要不是表哥你我早就成了人家同行了,对了,铁头前几日在地头窝棚里,还拉着俺说浑话,非要俺跟他过,俺当时心里乱糟糟的,也没应承,哥你说铁头成不?”
丁锋故作惊讶:“这小伙子还不错,你要嫁给他也成,这是大事,我还要和你两位表嫂商议。”
银子噘着嘴,背过身子:“那二嫂子俺可不认啊,俺只认绣绣姐一个嫂子。”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冲,带着农家姑娘的直爽和泼辣,脸颊绯红。
丁锋心中暗笑,这丫头醋劲儿还不小。
他故意板起脸,逗她道:“哟,这还没过门呢,就先管起表哥屋里头的事了?那铁头要娶你,是好事啊,人家有十三亩芝麻沟的肥田呢,你跟了他,好歹饿不着,也能帮衬家里,只要他真心对你好就成。”
银子听了这话,已经红了眼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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