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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兮翻白眼,端起茶杯遮了遮脸:“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您还提。” 主位上的道玄清瞧着这二人斗嘴,嘴角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插话,端起茶盏安静地听着。 三人聊了一阵,多是阎枭问晏兮修炼近况,晏兮答着,偶尔也反问几句魔域的事。阎枭一一应了,末了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匣,推到晏兮面前:“妖域不是常给你送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本座的魔域也不能落下风。上回你说栖云峰上缺几株耐阴的灵植,这次带了些魔域特产的幽昙花,还有几株异域的灵植苗,你那个药长老应该喜欢。” 晏兮接过锦匣,打开一看,几株莹白如玉的花株躺在绒布里,花瓣薄如蝉翼,隐隐泛着幽光,确实不是中原能见到的品种。他合上匣子:“谢过阎师叔。” “又喊上师叔了?”阎枭道。 晏兮摇头晃脑地笑着,嘴贫地说不喊两声讨好一下您您下次不给我带礼物了怎么办?道玄清在一旁浅浅地摇了摇头,笑意却深了一分。 在这二位长辈面前,晏兮终于又能肆无忌惮地做了一会儿小孩。 栖云峰上,叶暝没有回自己的屋子。 叶暝又去山下了一趟,带回一包糕点,他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油纸的边缘。风从山上吹下来,裹挟桃花的香气,可他只觉得那香气闷得人心里发慌。 他一直在等。 等那道粉白色的身影回来。 身影终于由远及近,叶暝扬起头,看见晏兮从桃花小径那头走来,衣袂翻飞,唇角还挂着一丝没有完全散去的笑意。 那笑容不是对他笑的——是对方才见的“阎尊主”。 叶暝垂眼,把油纸包往袖子里塞了塞,站起身来。 “大师兄。”他唤了一声,平稳的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晏兮走过来,在石桌旁站定,随手将那只锦匣放在桌上,心情显然不错:“你怎么还在这儿,没去练剑?” “歇了一会儿。”叶暝视线落在锦匣上,又迅速移开,“师兄去见那位阎尊主了?” “嗯。”晏兮在石凳上坐下,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道,“魔域尊主,你应该听说过。” 叶暝在他对面坐下,将糕点往他那边推了推,旋即低声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问:“魔域和仙门不是一直势同水火,为何这位阎尊主能来去自如?” 晏兮吃完一块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神色随意:“那是百年前的事了,如今仙魔两方势力已然缓和,在人间作乱的是魔域分出去的另一支,由魔域圣女魅璃掌管,至于阎师叔——” 见叶暝认真倾听的模样,他弯起唇角接着道:“他算是我师尊的旧交,算是陨星山的盟友。” 叶暝的重点却不在什么圣女、什么分支上,满脑子都是师兄刚才离开去见“阎尊主”,并且满面笑容地回来。 叶暝手指扣紧,嗓音压得更低了些:“仙魔两道,以何法修好?” 似乎意外他会问到这个,晏兮没多想,随口答道:“自然是结两姓之好。”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安静了。 叶暝的瞳孔几乎缩成了针尖,结两姓之好,与谁结?仙门与魔域各择一人,联姻修好——谁是那个被送出去的人?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晏兮。 晏兮是陨星山首徒,是仙盟年轻一辈的翘楚,是最有资格、也最有可能代表仙门去联姻的人。 加之师兄刚才说魔尊是他师尊的旧交——敢情道玄清掌门那么早就给自己徒弟订下了娃娃亲? 叶暝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他嘴张着,想问“是谁联姻”,话到嘴边却怎么都问不出口。 他怕听到答案,怕晏兮笑着说“是我”,然后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怕晏兮压根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更怕晏兮是真心喜欢魔域那个老东西。 晏兮注意到他的异样,愣了一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叶暝垂下眼帘,将心底破天荒想要骂骂咧咧的情绪一寸一寸按回胸腔里,声音沙哑:“回大师兄,我没事,只是觉得以婚姻为盟,未免不公。” 晏兮失笑,以为他在替仙门鸣不平,便随口宽慰道:“倒也谈不上不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何况是魔域入赘过来,此事传出去,陨星山半点损失也没有。” 叶暝已经听不进去了,指尖攥得发白,心里反复转着那两个字:入赘。 听晏兮的语气声调,似乎还很乐意这门亲事。 和晏师兄定亲的是个男人。 而那个男人居然不是自己。 叶暝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晏师兄要同谁结盟、与谁修好、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与他一个才入门三年的小师弟有何相干?可他控制不住,似是从三年前那床新被褥开始,又似从今晨那一眼水汽氤氲中的桃花香开始,有什么东西早就变味了,变得他再也骗不了自己。 少年攥紧袖口,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师兄可不可以不要结”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没有资格说这种话,更没资格要求师兄做任何事。 如果自己不是十五岁就好了,如果再年长一些,至少还能多几分底气,而不是说出口之后只有被拒绝这一个结局。 晏兮见叶暝久久不语,以为他还在想仙魔盟约的事,也对,毕竟陨星山掌门和魔域尊主联姻对一名十五岁少年来说,确实听起来惊世骇俗,便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懒洋洋地站起身:“行了,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天色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叶暝离开后,晏兮在锦匣里翻了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转送给叶暝的小物件。 幽昙花太娇贵,灵植苗也未必合他用,正翻找间,他倏忽顿住了手。一道极其微弱的黑息从栖云峰北边的方向掠过,转瞬即逝。 晏兮凝神,神识落在那道黑息逸散的方向,眉头蹙起。栖云峰上有禁制,寻常魔物根本进不来,能进来的要么修为极高,要么携带特殊的法器,他放下锦匣,召唤出佩剑乘剑追去。 后山崖底,叶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拖到这里的,只记得从栖云峰出来后,胸口又闷又涩的情绪无处宣泄,便来了这片无人的崖底,对着岩石和枯木发疯般地出剑。 剑光凌厉,气劲炸开,碎石飞溅,他在一片狼藉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和着尘土从下颌滴落,如果一头困在笼中的幼兽在徒劳地撞击铁栏。 他以为自己只是来发泄的,然而挥剑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剑尖垂下去之际,一道裹着黑斗篷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心火难抑,何必强撑?”那声音充满蛊惑,犹如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轻又柔,跟蛇信子舔过耳廓似的,“你想要的就在栖云峰上,伸手去拿便是。” 叶暝猛然抬头,剑锋横在身前,眼底的混沌被一丝清明撕裂。 “——滚!” 嗓音沙哑而冷厉,斗篷人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中了暗算之后还能保持神智,他低低笑了声,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心性不错,可惜圣女赐下的情毒蚀骨欢还从未失手过。” 对方抬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缕暗红色的烟雾,烟雾缠绕成丝,无声无息钻入叶暝的七窍。叶暝的身子霍然一僵,剑从手中滑落,钉在地上,嗡嗡颤鸣。 望着叶暝那张迅速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脸,斗篷人猖狂而笑:“好好享用吧少年,等药性过了,你便能为我们所用!” 随着话音落地,黑雾翻涌,裹着叶暝沉入崖底更深处的洞穴。 晏兮追着那道黑息一路寻到后山,崖底空空荡荡,只有被剑气劈裂的岩石和枯木以及地面残留的魔气余韵。掌心触及地面,灵力探入土层,很快就追索到了一缕极隐蔽的向下延伸的魔息。 洞穴在崖壁最深处,被层层叠叠的黑荆棘和蔓藤遮蔽着,若不是那缕魔息,几乎不可能被发现。晏兮拨开荆棘,侧身挤了进去。 洞内别有洞天,石壁上攀附着团团簇簇的黑色花朵,在幽暗中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一只只无声注视的眼睛。 晏兮蹙眉。 这花像是魔域产物,若是阎师叔的下属,断不会招呼不打一声便擅闯陨星山,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魅璃派人潜入进来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头晕的甜腻气息,晏兮屏住呼吸,沿着蜿蜒的通道往里走,越往里那股甜腻越浓,隐约还夹杂着压抑的喘息。 什么动静?听起来像是 草,不会吧?晏兮的步伐放轻了。 只见洞穴最深处,黑色花藤交织成一个天然的牢笼,层层叠叠地缠绕着一个人。叶暝被花枝裹在中间,衣袍凌乱,发丝散落,面上是不正常的潮红,额头和脖颈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少年没有发现晏兮,花枝缠着他的手腕和脚踝,缚得太紧,想挣挣不开,想动动不了,花藤上的细小绒毛似乎带着某种催情的毒素,正缓慢地渗透进他的皮肤里,把他的理智一寸一寸地啃噬干净。随着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喉咙里溢出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沙哑而压抑的喘息,他的瞳眸半睁着,似乎已经失去了焦距,意识陷在一片混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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